第590章 第590节 (3/4)
萨塞尔把头转开,看了眼自己身旁咧嘴发笑的白毛母狼,然后侧脸瞥向一行也偏离了大道的不速之客,——看起来就是为他而来的,或者是为他身旁特征明显的加克人而来的。
这家伙在引人上套之前能先想想我的感受吗?
还没等他说话,已经有两个侍卫拔剑出鞘,还有两个侍卫搭弓拉箭,瞄准了他俩。头目骑着马匹,面带不合时宜但很合节日氛围的猫头鹰面具,一身皮革软甲足以证明他早年出征贵族的身份。显然,经历过早年战争的总归对加克人形变者有所戒备,或者不止是戒备。
萨塞尔摊开手,表示自己手里空空如也,然后他咳嗽一声,“向各位问好,武士们。我只是个旅行者,跋山涉水想来投奔本地的忆者家族。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也没有冒犯过任何人,至于这家伙,她和我一样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戴着猫头鹰面具的头目扯了下缰绳,带着胯下马匹往前几步,踩得草地中尘土纷飞。“有些东西无关于流浪或是有无族群归属,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他说,“小子,你们的主人是谁?”
与观察力无关,萨塞尔的年纪外表确实会让人误判身份,放松警惕。有时这很有利,然而这地方确实没有一个主人,他也不可能把狗子叫来充当他们的主人。
“我在一个开放的道路上和平旅行,马上就要到守备森严的城堡,这并非入侵,各位何必如此不满?”
“年纪不大,套话倒是说得不错,莫非是哪个贵妇人的娈童?我更好奇你的主子是谁了。”武士嗤笑一声,“我问了你问题,回答我,懂吗?”
娈童......萨塞尔一时无言,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自己在菲瑞尔丝身旁噩梦般的经历。与此同时灰狗把镣铐举到他身后,顶到他脊背上,其中的含义再也明显不过。这家伙究竟是想怎样?饿疯了? “……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荷尔德林在哀歌《面包和葡萄酒》中如是问。我们今天几乎不能领会这个问题了。我们又怎么会想到去把握荷尔德林所给出的答案呢?
“……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时代”一词在此指的是我们自己还置身于其中的时代。对于荷尔德林的历史经验来说,随着基督的出现和殉道,神的日子就日薄西山了。夜晚到来。自从赫拉克勒斯、狄奥尼索斯和耶稣基督这个“三位一体”弃世而去,世界时代的夜晚便趋向于黑夜。世界黑夜弥漫着它的黑暗。上帝之离去,“上帝之缺席”,决定了世界时代。当然,为荷尔德林所经验到的上帝之缺席,并不否认在个人那里和在教会中还有基督教的上帝关系继续存在,荷氏甚至也没有轻蔑地看待这种上帝关系。上帝之缺席意味着,不再有上帝明显而确实地把人和物聚集在它周围,并且由于这种聚集,把世界历史和人在其中的栖留嵌合为一体。但在上帝之缺席这回事情上还预示着更为恶劣的东西,不光诸神和上帝逃遁了,而且神性之光辉也已经在世界历史中黯然熄灭。世界黑夜的时代是贫困的时代,因为它一味地变得更加贫困。它已经变得如此贫困,以至于它不再能察觉到上帝之缺席本身了。
由于上帝之缺席,世界便失去了它赖以建立的基础。“深渊”(Abgrund)一同原本意指地基和基础,是某物顺势下降而落入其中的最深的基地。但在下文中,我们将把这个“Ab-”看作基础的完全缺失。基础乃是某种植根和站立的地基。丧失了基础的世界时代悬于深渊中。假定竟还有一种转变为这个贫困时代敞开着,那么这种转变也只有当世界从基础升起而发生转向之际才能到来,现在明确地说,也只有当世界从深渊而来发生转向之际才能到来。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人们必须经历并且承受世界之深渊。但为此就必需有入于深渊的人们。
世界时代之转变的发生,并非由于什么时候有某个新上帝杀将出来,或者,有一个老上帝重新从埋伏处冲出来。如若人没有事先为它准备好一个居留之所,上帝重降之际又该何所往呢?如若神性之光辉没有事先在万物中开始闪耀,上帝又如何能有一种合乎神之方式的居留呢?
“曾经在此”的诸神唯在“适当时代”里才“返回”。这就是说,唯当时代已经借助于人在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发生了转变,诸神才可能“返回”。因此,在哀歌《面包和葡萄酒》稍后写的未竟的赞美诗《记忆》(黑林拉特版,第4卷,第225页)中,荷尔德林写道:
“……天神之力并非万能
正是终有一死者更早达乎深渊
于是转变与之相伴
时代久远矣,而真实自行发生。”
世界黑夜的贫困时代久矣。既已久长必会达到夜半。夜到夜半也即最大的时代贫困。于是,这贫困时代甚至连自身的贫困也体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便是时代最彻底的贫困,贫困者的贫困由此沉入暗冥之中。贫困完全沉入了暗冥,因为,贫困只是一味地渴求把自身掩盖起来。然而,我们理当把世界黑夜看作一种在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这边发生的命运。也许世界黑夜现在正趋向其夜半,也许世界时代现在正成为完全的贫困时代,但也许并没有、尚未、总还尚未如此。尽管有不可度测的困境,尽管有一切煎熬痛苦,尽管有这种无名的痛苦,尽管有不断滋长的不安,尽管有持续扩张的种种混乱。这时代久而久之了,因为甚至那种被看作是转变之基础的惊恐,只要还没有伴随出现人的转向,它便无所作为。但是人的转向是在他们探入本己的本质之际才发生的。这一本质在于,终有一死的人比天神之物早地达乎深渊。当我们思人的本质时,人依然更接近于不在场(Abwesen),因为他们被在场(Anwesen)所关涉。此处所谓在场,自古以来被称作存在(Sein)。然则在场同时也遮蔽自身,所以在场本身即不在场。荷尔德林在赞美诗《泰坦》(第4卷,第210页)中把“深渊”称为“体察一切的”。在终有一死的人中间,谁必得比其他人更早地并且完全不同地入于深渊,谁就能经验到那深渊所注明的标志。对诗人而言,这就是远逝的诸神的踪迹。从荷尔德林的经验来看,是狄奥尼索斯这位酒神把这一踪迹带给处于其世界黑夜之黑暗中的失去了上帝的众生。因为酒神用葡萄及其果实同时保存了作为人和神的婚宴之所的大地和天空之间的本质性的共济并存。无论在哪里,都只有在这一婚宴之所的范围内,才可能为失去上帝的人留存着远逝的诸神的踪迹。
“……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
荷尔德林不无惶惑地借他在哀歌中提到的诗友海因茨之口回答道:
“你说,但他们如同酒神的神圣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里走遍大地。”
作为终有一死者,诗人庄严地吟唱着酒神,追踪着远逝的诸神的踪迹,盘桓在诸神的踪迹那里,从而为其终有一死的同类追寻那通达转向的道路。然而,诸神唯在天穹之中才是诸神,天穹(Ather)乃诸神之神性。这种天穹的要素是神圣(das Heilige),在其中才还有神性(die Gottheit)。对于远逝的诸神之到达而言,即对于神圣而言,天穹之要素乃是远逝的诸神之踪迹。但谁能追寻这种踪迹呢?踪迹往往隐而不显,往往是那几乎不可预料的指示之遗留。在贫困时代里作为诗人意味着: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之踪迹,因此诗人能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因此,用荷尔德林的话来说,世界黑夜就是神圣之夜。
在这样的世界时代里,真正的诗人的本质还在于,诗人总体和诗人之天职出于时代的贫困而首先成为诗人的诗意追问。因此之故,“贫困时代的诗人”必须特别地诗化(dichten)诗的本质。做到这一点,就可以说诗人总体顺应了世界时代的命运。我们其他人必须学会倾听这些诗人的道说,假使我们并不想仅仅出于存在者,通过分割存在者来计算时代,从而在这个时代里蒙混过关的话——这个时代由于隐藏着存在而遮蔽着存在。
世界黑夜愈是趋近夜半,贫困就愈是隐匿其本质,愈是占据了更绝对的统治。不光是神圣作为通往神性的踪迹消失了,甚至那些导向这一消失了的踪迹的踪迹也几乎消失殆尽了。这些踪迹愈是消失殆尽,个别的终有一死的人就愈加不能达乎深渊,去摸索那里的暗示和指引。那么,愈加严格的事情乃是,每个人只要走到他在指定给他的道路上所能达到的那么远,他便到达最远的地方了。提出“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这个问题的那首哀歌的第三节,道出了支配贫困时代的诗人的法则:
“有一件事坚定不移:
无论是在正午还是到夜半,
永远有一个尺度适用众生。
而每个人也被各各指定,
我们每个人走向和到达
我们所能到达之所。”
1802年12月2日,荷尔德林在给波林多夫的信中写道:“萦绕在我窗口的哲学之光,眼下就是我的欢乐,但愿我能够保持它,一如既往!”
诗人思入那由存在之澄明所决定的处所。作为自我完成的西方形而上学之领域,存在之澄明已达乎其印记。荷尔德林的运思之诗也一起给这一诗性的思之领域打上了烙印。荷尔德林的作诗活动如此亲密地居于这一处所之中,在他那个时代里任何别的诗人都不能与之一较轩轾。荷尔德林所到达的处所乃是存在的敞开状态(Offenheit des Seins),这个敞开状态本身属于存在之命运,并且从存在之命运而来才为诗人所思。然而,这一存在的敞开状态在业已完成了的形而上学范围内也许同时就是存在的最极端的被遗忘状态。但如果这种被遗忘状态竟是时代之贫困的贫困性的隐含本质,那又如何呢?那样的话,我们当然无暇审美地逃遁到荷尔德林的诗歌中去了;那样的话,我们当然无暇根据诗人的形象来制作一个人造的神话了;那样的话,我们也就无机可乘,把他的诗滥用为一种哲学的丰富源泉了。相反,冷静地运思,在他的诗所道说的东西中去经验那未曾说出的东西,这将是而且就是唯一的急迫之事。此乃存在之历史的轨道。如若我们达乎这一轨道,那么它就将把思带入一种与诗的对话之中,这是一种存在历史上的对话。文学史研究势必会认为这种对话对它所认定的事实作了非科学的歪曲。哲学会把这种对话看作一条堕入幻想的迷惘之中的邪路。然而命运无视于这一切,而伸展着它的轨道。我们今天在这一轨道上遇到了一位现代诗人吗?我们遇到一位现在往往匆匆忙忙地被硬拉入思之近旁,却又被极其浅薄的哲学掩盖着的诗人了吗?还是让我们以相应的严格性,更清晰地来追问这个问题吧。
里尔克是一位贫困时代的诗人吗?他的诗与这时代的贫困有着何种关系?他的诗达到深渊有多深?假如这位诗人走向他能达到的地方,那么,他去往何处?里尔克的那首有效诗歌浓缩在精心汇集的薄薄的两卷《杜伊诺哀歌》和《致俄尔甫斯的十四行诗》之中。走向这首诗歌的漫长道路本身乃是诗意地追问的道路。里尔克在途中渐渐清晰地体会到时代的贫困。时代之所以贫困不光是因为上帝之死,而是因为,终有一死的人甚至连他们本身的终有一死也不能认识和承受了。终有一死的人还没有居有他们的本质。死亡遁入谜团之中。痛苦的秘密被掩蔽起来了。人们还没有学会爱情。但终有一死的人存在着。只要语言在,他们就存在。歌声依然栖留在他们的贫困的大地之上。歌者的词语依然持有神圣的踪迹。《致俄尔甫斯的十四行诗》中的一首歌(第1部,第19首)道说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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