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黑巫师与异端裁判者 > 第591章 第591节

第591章 第591节 (2/4)

目录

重力穿透了他。

但是从沉睡者那里,

如同从低垂的云那里,

降下丰厚的重量之雨。

这首诗中所说的重力乃是存在者整体的中心,与我们通常听说的物理学的重力是大相径庭的。因此,里尔克才把它称为“闻所未闻的中心”(《致俄尔甫斯的十四行诗》,第2部,第28首)。它是一个基础,作为“中介”,它保持存在者相互调节,并在冒险之游戏中聚集一切。这个闻所未闻的中心乃是在存在之世界游戏中的“永恒的游戏者”。把存在当作冒险来咏唱的同一首诗(第行),也把起中介作用的牵引称为“纯粹之力的重力”。纯粹的重力、一切大胆冒险的闻所未闻的中心、存在之游戏中的永恒游戏者,就是冒险。

由于冒险抛掷所冒险者,它就同时把所冒险者置于天平中。冒险放纵所冒险者,而且实际上,它放纵被抛掷者,使之进入某种趋向中心的吸引中,而非进入别处。所冒险者被授予这种趋向中心的吸引。在这种吸引中,冒险总是时时把所冒险者导入自身。从某处引出,获得某物,使某物出现,就是我们所谓的“牵引某物”。这是“牵引”(Bezug)一词的原始含义。我们还在谈论商品收购、薪水收入和电流配给,其中都有这个Bezug。作为冒险的吸引,引入并涉及一切存在者,并使它们保持于趋向自身的吸引中;此吸引乃是绝对牵引。“牵引”一词是里尔克主要诗作中的一个基本词语,而且往往以下面的组合出现,如:“纯粹的牵引”、“整体的牵引”、“现实的牵引”、“最清晰的牵引”、“其他的牵引”(也即,同一牵引的另一面)。 “坦诚地说,”萨塞尔耸耸肩,“我不习惯被陌生人用弓箭指着问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主人,她是仆人。”

“我不喜欢满口谎言的小孩。”武士抬手示意,动作相当自然,“人们在被俘虏前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唯有把他们赤身裸体地绑住,面孔朝下,啃食泥土,这帮白痴才会忘记自己千篇一律的傲慢。”

接着弓箭手把弓弦绷紧,两个持剑者也分别往他两侧移动,阻断了前后的逃路。其中一个较年长的面目肃然,似乎久经战场,见惯了世面,还有个年轻的对他俩挂着一脸怪异的微笑,显然从未在和平年代做过这种事,手指舒张,跃跃欲试。

“我的提问从来简单明了,从未为难过任何人。”武士继续说,“你们的主人在何方?是谁?为什么你会带着一个被铐住的加克人形变者在大君附近行走?回答我,不然就等着箭矢穿透你们的肢体吧。残废的奴隶可卖不出好价钱。”

“天空之主要我悉心照顾她,令她放下屠戮和仇恨,度过可以称作善和美的一生。”萨塞尔说,“怎么说,你要伤害她吗?”

他的话语让对方震惊不已。“你在嘲笑我?”

“哦?你质疑我的话?”

武士显然是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的眉毛皱了一下,放下手臂,弓箭手立刻放箭。当然了,萨塞尔本来知道自己这话是蓄意挑衅,无关于真假,只关乎于耸人听闻的程度。他一边后退,一边把灰狗往前推,“你知道你该做什么,而且你也知道是谁下的套。”

“你让我当诱饵?你可真是差——”

还没等她说完,箭矢已经呼啸飞来,一支卡在她举起的镣铐上,还有一支被她侧身堪堪擦过。萨塞尔来不及佩服灰狗被镣铐拴住还能有这等反应,只是稍退一步,右脚蹬地,提起他从英雄巡旅带来的短矛,用力往前投出。它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着一样划出直线,径直扎穿了弓箭手的胸膛。那人正在搭弓上另一支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仰面倒下,外套上浸出大片鲜红血迹。

这玩意能扎穿皮甲自然不奇怪,倘若它不能,索莱尔给他的奖赏就完全是柄破烂的古物了。下次旅途一定要捡柄弓带出来。

另一个弓手神情紧张,上箭矢的动作也稍有变形。同一时间灰狗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往武士冲去,吸引了老剑士片刻注意。萨塞尔趁机把长剑出鞘,剑刃稍稍放低,对准地面,年轻的剑士刚往他跨出一步,一团脏污的泥土就从地上飞到他脸上,扑入眼中。接下来这声咒骂可比灰狗愤怒得多,他听不太懂,不过无非就是在把他称作卑鄙小人,诸如此类。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萨塞尔已把剑刃顺势划向他持剑的胳膊,朝着腋下一撩,断臂立刻飞出。

剑士闷哼着往后退,仅剩的胳膊按住另一边血流涌出的肩膀,想要逃命。萨塞尔没理会这人,他把扎武隆的长剑插在地上,抬起胳膊,接住那柄随断臂落下的长剑,然后用力投出。迎着拉满的弓弦,抛出的长剑扎穿了第二个弓箭手的脖子,令他喉中咯咯作响,一步步后退,接着栽下山坡。

萨塞尔来不及避开箭矢,只能勉强抬手阻挡,铁打的箭头穿透了薄皮革和骨头,卡在左手和小臂中。他吃痛发出嘶声,看到老剑士挡在他和武士之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灰狗则站在不远处打量战场,丝毫没有参与其中的打算。当然,经过刚才的冲突,在场诸人都能明白,除非她舍身忘己地给萨塞尔当盾牌,她肯定是无法参与其中的。

四周倒是很安静。

“不错,令我稍感欣慰。”衣着尊贵的武士终于开口说,“就算你是奴隶,也是个价值高昂的奴隶。我有理由怀疑你是流亡巫师派来的刺客,用年纪和外表迷惑敌人。为了令我亡故的侍卫安息,和把你们献给君主相比,我对一场死斗更有兴致。看着点那个被镣铐拴住的加克人,贝特朗,让我来试试这位小兄弟的手段。”

“足够了。”忽然有人说。一具由光线编织而成的壁障忽然升起,隔开萨塞尔和伸手拔剑的武士。他侧目张望,发现两个高大的骑士跟着一个女性登上山坡,正好沿着弓箭手死尸坠下的方向。那女人称不上高挑,穿着镶嵌银边的黑色长袍,手指稍稍抬起,泛着白光。他说不清楚来者的身份,但他们肯定和光明神殿关系不浅,

萨塞尔仔细端详了片刻,以求记住其相貌特征。骑士们都都戴着银质面具,无法看到面目,但那个施法者看起来很年轻,有种平易近人的气质,棕发扎成马尾辫,面带笑意。不知为何,萨塞尔很难描述她的外貌轮廓,仿佛一转眼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连记住她的大致特征都很勉强。

“在你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呢,比这老家伙挚友的这柄剑更奇怪。”她平稳地走过泥土和长草,最后来到他面前,“我很疑惑,若是我为你治伤,你能为我解惑吗,小家伙?”她语气温和,不过话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目光难以捉摸,但绝对不能说是善意的。弯下腰去拔剑的时候,她的辫子沉甸甸地落下来,带着一种有如朝阳的温暖气味,——这绝对不是错觉。

这人是谁?真的只是个祭司?

“你想干涉什么,光明神殿的司祭?”武士忽然发问,“我不记得大君给了你们如此权力,能够忽视一个刺客的罪行。”

“我来这边是为了参加新王朝的新节日,”她侧过脸,“我对干涉你们的世俗政权没什么兴致,不过,你当真要和我去米拉瓦那边谈论所谓的‘刺客’,以及是谁先动手威胁吗?和平年代的权力更迭比当年更激烈,如果有人知晓你在这边的事迹,我想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人尽皆知了。”

假如我们仅仅从“关系”(Beziehung)一词出发来把捉“牵引”(Bezug),并且在“联系”(Relation)的意义上来把握“关系”,那么,我们就只是半通不通地——在此情形中根本就没有——理解里尔克的牵引一词。假如我们把这种“关系”看作是自我与对象的“自身关涉”的话,我们就在误解中更搀入了另一些东西。“自身关涉于”(Sich beziehen auf)这一含义在语言历史上是较晚出现的含义。里尔克的牵引一词虽然也在这一含义上使用,但它首先并不指这一含义,而只是在其原始含义的基础上使用的。如果我们把牵引看作单纯的联系,那么“整体的牵引”这个词是完全不可思议的。纯粹之力的重力、闻所未闻的中心、纯粹的牵引、整体牵引、完满的自然、生命、冒险——它们是同一的。

上面列举的所有名称都是命名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整体的。形而上学的通常说法也称之为“存在”。里尔克的这首诗则把自然思为冒险,“冒险”一词在这里既指大胆冒险的基础,也指所冒险者整体。这种歧义既非偶然,也不足以让人对此大惊小怪。形而上学的语言明显是以这种歧义说话的。

任何一个所冒险者,作为如此这般的存在者,得以进入存在者整体之中,并居留于这个整体之基础中。当下如此这般的存在者,乃根据一种引力而存在,由此种引力,它才被保持于整体牵引的吸引之中。在牵引范围内的引力的方式乃是那种与纯粹重力这个中心的关系的方式。因此,当我们说,所冒险者总是以何种方式被引入趋向中心的吸引之中时,自然就得到了表达。根据那种方式,所冒险者就始终处于存在者整体之中。

里尔克喜欢用“敞开者”(das Offene)一词来命名那种整体牵引,即,每一存在者作为所冒险者始终被交托于其中的那种整体牵引。“敞开者”一词是里尔克诗中的又一个基本词语。用里尔克的语言来说,“敞开”意指那个没有锁闭的东西。它没有锁闭,因为它没有设立界限。它没有设立界限,是因为它本身摆脱了所有界限。敞开者乃是那一切没有界限的东西的伟大整体。它让进入纯粹牵引中被冒险的芸芸众生作为被吸引者而吸引,以至于它们继续多样地相互吸引,而没有碰到任何界限。如此这般被吸引地吸引着,它们便融入无界限的东西之中,融入无限的东西之中。它们并非化为空洞的虚无,而是进入敞开者整体之中而兑现自己。

里尔克以“敞开者”这个词所指说的东西,绝对不是由存在者之无蔽状态意义上的敞开状态(Offenheit)来规定的,这种敞开状态让存在者作为这样一个存在者而在场。假若我们想在无蔽状态和无蔽领域的意义上来解释里尔克所说的敞开者,那么,就可以说:里尔克所经验的敞开者,恰恰就是被锁闭者,是未被照亮的东西,它在无界限的东西中继续吸引,以至于它不能遇到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根本上也不能遇到任何东西。某物照面之处,即产生界限。哪里有限制,被限制者就在哪里退回到自身那里,从而专注于自身。这种限制扭曲、关闭了与敞开者的关系,并使这种关系本身成为一种扭曲的关系。无界限的东西中的限制,是在人的表象中被建立起来的。对置的对立(das gegenstehende Gegenüber)并没有让人直接处于敞开者之中,它以某种方式把人从世界中消除,并把人置于世界面前;在这里,“世界”意指存在者整体。相反地,世界性的东西(das Weltische)乃是敞开者本身,是非对象性的东西的整体。但是,即便是“敞开者”这一名称,也如同“冒险”一词一样,作为形而上学的概念是有歧义的。它既指纯粹牵引的无界限的牵引之整体,也指那种在普遍地起支配作用的摆脱限制意义上的敞开性。

敞开者允许进入。但这种“允许进入”(Einlassen)却并非意味着:准许……进入和通达那被锁闭者,仿佛那遮蔽者能够自行解蔽而作为无蔽者显现出来似的。“允许进入”意味着:引入和嵌入到那纯粹牵引之吸引的未被照亮的整体中去。作为敞开者的存在方式,“允许进入”具有那种以纯粹之力的重力的方式“把……吸引包括在内”(Einbeziehen)的特征。所冒险者愈少被阻止进入纯粹的牵引之中,它就愈加属于敞开者的伟大整体中。因此之故,里尔克把直接进入这一伟大整体中被冒险、并在其中自行衡量的芸芸众生,命名为“伟大的寻常之物”,人不属于这里所说的芸芸众生。《杜伊诺哀歌》之八就是咏唱万物和人对于敞开者的这一不同关系的诗篇。这一不同在于意识的等级不同。按这个方面来区分存在者,这对从莱布尼茨以来的近代形而上学来讲,乃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里尔克以“敞开者”一词所思考的东西,可以从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所写的一封信中找出证据,这封信是他1926年2月25日写给一位向他询问第8首哀歌的俄国读者的。里尔克写道:“对于我试图在哀歌中提出来的‘敞开者’这个概念,你必须作如是理解,即,动物的意识程度把动物投入世界,但动物没有每时每刻把自身置于世界的对立位置(我们人却正是这样做的)。动物在世界中存在,我们人则站在世界面前,而这依靠的是我们的意识所作的特有的转折和强化”。里尔克继续写道:“因此,我所说的‘敞开者’,并不是指天空、空气和空间。对观察者和判断者而言,它们也还是‘对象’,因此是‘不透明的’(opaue)和关闭的。动物、花朵,也许就是这一切,无须为自己辩解,它在自身之前和自身之上就具有那种不可描述的敞开的自由(offene Freiheit)——这在我们人这里也有等价的东西(极度短暂),或许只是在爱情的最初瞬间,那时,人在他人身上,在所爱的人身上,在向上帝的提升中,看到了他自己的广度”。

植物和动物被允许进入敞开者中,它们是“在世界之中”。这个“在……之中”意味着:未被照亮地被包括、吸引入纯粹牵引的牵连之中。与敞开者的关系——如果在这里竟还谈得上一种“与”的话——是一种无意识的关系,即那个仅仅争求着和吸引着的入于存在者整体中的支撑过程(Verstrebung)的无意识的关系。随着意识——意识的本质对于现代形而上学来说就是表象——的提高,对象之站立和对立状态也提高了。意识越是提高,有意识的生命也就越是被排除出世界。因此之故,按里尔克信中的话来说,人是“在世界面前”。人没有被允许进入敞开者之中。人相对世界而立。人没有直接栖居于整体牵引的吸引和牵引之风中。上面这一段信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领悟“敞开者”,尤其是因为,里尔克在信中明确地否认人们从天空和空间的被开启者的意义上去思考“敞开者”。不过,只有我们关于在本质上更原始的存在之澄明(Lichtung des Seins)的意义上的敞开者的思想,才真正超出了里尔克的诗的范围。而里尔克的诗依然笼罩在尼采式的调和的形而上学的阴影中。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