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第593节 （3/4）
人群又是一阵寂静。“公爵大人主动要求把自己送去受审，这可真是不错，”他停顿了一阵，萨塞尔总觉得他呼吸变沉重了，“但您最好记得，公爵大人，你迟早要做出选择，是做我们的一员、做王国的一员，还是做你旧领土里不容他人冒犯的领主？倘若是前者，你现在应该接受我们的习俗，这点你心里最清楚。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不是你往昔的乐土，在真实的世界中，你必须做出选择。”
“你怎么想？”玛琪拉妮卡又问他，她似乎就非要跟他杠上不可。
“挺铿锵有力的。”萨塞尔想了想，只能如此回答。
“我说过你表达得太委婉了。你是想说这些话除了铿锵有力以外一无是处，每一句都是粉饰的很好听的愚蠢发言吗？”她评价道。
“我不想把话讲得这么难听。”萨塞尔道，“倘若他夜半不知所踪，那一定是他被自己家族的血亲给枭首送到了弗朗茨床边。米拉瓦知道这事一定会跟他的老朋友一笑而过，让他下次莫要对无关紧要的年轻人动怒，免得伤了自己的身体。”
“但你听上去并非幸灾乐祸。”
“真实的世界不该是这样。”萨塞尔说，“尽管在米拉瓦的国境内它确实是这样。人们已经意识到了弗朗茨公爵态度的变化，——他的笑容敛去了，他的容忍也超过了界限，不过他还是会用平稳的语气发出告诫，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而且人们知道有人可能会死，理由是他冒犯了不该冒犯的权威，说了不该说的话。”
就像他说的一样，弗朗茨稍稍摇头。“看起来你打算告诉我，在你所谓的真实世界中，一个提尔王朝的公爵应当被头下脚上地塞进一缸水里浸泡，是这样吗？有时候我可以容忍人们的无礼，不过恐怕我无法容忍傲慢，更遑论是你童话一样的真实世界想象了。清醒一点，小子，用你的理性思考，而不是你在醉酒后荒谬的幻想。”
话音落下，附近鸦雀无声，几个酒鬼竟然也小步后退，显然是被吓到了。唯独那年轻人的脖子涨得一片通红，一步都不肯后退。“我想，”玛琪拉妮卡提议说，“也许我们应该出面去把这事......”
“那不是水缸！”还没等她说完，萨塞尔掐着嗓子高喊了一声，“里面装了一缸名贵的葡萄酒！我被拽进去的时候偷偷喝了一大口，味道其实还不错！”
紧张的笑声从人群中传来，跟着所有人都放声大笑起来，姑且是打破了阴沉的僵局。仪式的负责者这才找到台阶下，一边忙不迭地过来让人带走那年轻人，一边竭力缓和气氛。“这帮小崽子参与了这么多年活动，竟然叫一个外来的小牧鹿占了上风，实在是丢尽脸面。将来的庆典他们也都过了年纪，再无法参加，真可谓是一生的耻辱啦！”
“少年人总该有些遗憾之处，巴本。”弗朗茨微笑着伸手扶了中年主事者一把，又往酒缸瞥了一眼，“不过早知里面盛满了名贵的亚蔻金光，也许我该让自己被塞进去偷喝几大口的。你要知道，最近家里快要小孩了，夫人一直严厉地盯着我，弄得我也惧怕不已啊！”
看僵局打破，萨塞尔刚想溜走，玛琪玛却又把手搭在他肩上。“你的应对倒是出人意料，小家伙，看得出来我们的小女孩非常不服气。所以这是为了什么？不想被迫搭上我的背景吗？”
“我们一旦会面冲突就无法避免，无论怎么缓和气氛都缓和不了我和弗朗茨的事情。”萨塞尔只好站定原地，“再者，我实在不想释放她更多兽性了。”
“什么冲突？”玛琪拉妮卡立刻提问，“你怎么冒犯那家伙了？你辱骂他了？还是你的腹诽不小心给他听到了？”
“我杀了他随行的弓箭手，把他外甥的一条胳膊砍了，最后我差点拔剑和他在野外来了场死斗，倘若不是玛琪玛阁下出手阻止，他们一行很可能会尸首无踪，然后我会在提尔王朝境内无处容身，被迫逃亡海外。” 眼看弗朗茨在巴本和其它南境人的簇拥下走过大道，穿过陈列四周的酒缸和水缸，连看都没有看冒犯了自己的年轻人一眼，事情差不多也得到了解决。权威一事有时很微妙，常常把平凡小事从一个极端导向另一个极端，为了一些细微的征兆就在无声无息间致人于死地。不过，只要引导得当，这类僵局也很容易找到台阶下。趁着玛琪拉妮卡还在愣神，萨塞尔刚想抬脚离开，却听见一声大笑。
“恐怕你还是不能喝太多酒，弗朗茨！”从道路那端传来一个自信的声音，“有些事情尚未结束，就像伤口仍未愈合，而我不想让它放在这里，任其腐烂。”
“您指什么，陛下？”弗朗茨也大笑着回答。
当然萨塞尔也知道，总有权威是更令人敬畏的，就像哪怕有人觉得律法能限制弗朗茨，他也不会觉得律法应当限制规定并执掌它的人一样。萨塞尔隐约间猜出米拉瓦在暗指自己，但他没想通米拉瓦为何知晓他们的冲突，然后他忽然间明白了，——忆者。姑且不提爱情一事，对一个近乎于不朽的君主来说，在长久的生命之后，他更期望得到什么？
想必就是近乎于全知的视野。
“看来你也明白米拉瓦为何而来。”玛琪玛也取了瓶酒给自己斟了点，“有什么心理准备吗，小家伙？”
“这很难说，”萨塞尔看了眼灰狗，“不过有件事我能肯定，至少米拉瓦不会让弗朗茨拔剑跟我决斗。”
“那弗朗茨真就把颜面丢尽了。”玛琪拉妮卡终于缓过神来，也侧脸看向灰狗，“如果米拉瓦当真想要在庆典上解决此事，出场的人一定是这个拴着镣铐的家伙。她看起来还挺漂亮的，是谁卖给你的异族奴隶吗？”
后者对她咧嘴一笑。
“是她自己找上门的，”萨塞尔握着灰狗的手拉她过来，把指节搭在她手腕间的锁链上，“老实说，我很担忧她。”
“你害怕她会受伤吗？”少女问道。
“我害怕她犯的事会让我受伤。”
“我明白了，——她是什么，玛琪玛大人？”少女换人问道。
“这是他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之一，”玛琪玛稍抿了口酒水，“就算我也无法看透她的过去，仿佛她在此世根本不该存在，一如那些来自外域的种族，可是她又并非外域的血脉。我很好奇呢，倘若我们的萨塞尔能把小母狼的秘密交给我，我甚至可以把米拉瓦的不死骑士的秘密交给他，——你觉得这个交换如何？”
萨塞尔稍作思索。“索莱尔。”
“原来是她。”玛琪玛睁大眼睛，“令人惊奇，看来我们爱着世人的逐光者又没能追得上自己的目标。她抱以期望的指引总是走在失败的路上呢。”
“你们怎么忽然就说起谜语了？”
“也许因为这只是我和他的交易......你不许喝酒。”玛琪玛一把抓住少女伸向酒杯的手，“若你实在好奇，我们可以等到回神殿之后私下讨论，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不想索莱尔知道这条小母狼的事情，否则一些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她最近几百年已经足够忙碌了，用不着再平添许多忧愁。”
“我已经长大了！”玛琪拉妮卡抗议说。
“直到你被派向荒野接受你的试练以前，一些事情都是不被允许的。”玛琪玛把酒杯递到萨塞尔手里，对他轻笑了笑，“代她喝掉吧，萨塞尔，循着这代忆者的指引，米拉瓦的骑士已经往你身边来了。鉴于你只把话说了一半，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一半，——米拉瓦手下的不死者是完全的不死者，就算肉体损害殆尽，他们也会在某处重返人世。不过，若能压垮其精神、撕裂其魂灵，残余之物便只是一具可悲的空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