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第595节 (2/4)
教皇也做出相应的姿态,表明不会对腓力四世施以逐出教会的绝罚,不过这样的姿态在腓力四世看来更像是威胁。绝罚是教皇的杀手锏。最成功的一次绝罚是在1077年,被革除教籍的神圣罗马皇帝亨利四世亲赴意大利的卡诺莎城堡,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三天,恳请格里高利七世宽恕。
1302年8月,在教皇的斡旋下,西西里晚祷战争各方终于签订和平协议。解决这个心头大患后,卜尼法斯于1302年11月18日,发布了教会史上最著名的诏书《一圣教谕》(Unam Sanctam),将教皇权威提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我们断言、我们宣布、我们确信、我们决议:对每一个人来说,成为罗马教皇的臣民,对于自己的救赎,是完全有必要的。”
对于存心挑战教皇权威的腓力来说,《一圣教谕》无疑是战争宣言。在与英国签订《巴黎条约》后,腓力于1303年6月再次召集三级会议,会上历数捏造出来的卜尼法斯的罪状:篡位、异端邪说、买卖圣职、谋杀和同性恋等。
卜尼法斯离开罗马前往阿纳尼起草革除腓力教籍的绝罚并威胁罢免其王位,绝罚将于1303年9月8日发布。腓力四世先下手为强,派遣首席顾问纪尧姆.德.诺加雷特和夏拉·科隆纳率领一支雇佣军潜入意大利。
9月7日,军队冲进教皇在阿纳尼的行宫,卜尼法斯紧握十字架、正装端坐,临危不惧。怀着家族深仇大恨的夏拉几乎手刃教皇,头脑冷静的诺加雷特认为杀死教皇太过惊世骇俗,及时阻止了他。夏拉还是给了教皇一个耳光,并与首席顾问一起剥去了教皇的皇冠和法衣。
诺加雷特打算挟持教皇回巴黎审判,阿纳尼人包围了行宫,诺加雷特等人逃回法国。经历奇耻大辱的教皇几乎精神失常,返回罗马后于10月11日自杀。整个欧洲对发生在阿纳尼的暴行极为震惊,包括教皇的敌人但丁。卜尼法斯最执着于教皇权威,但没有哪位教皇像他这样耻辱地一败涂地,他的死是标志教皇权威衰落的转折点。
阿唯尼翁之囚
接替卜尼法斯的本尼狄克十一世上任不满九个月即去世。法兰西的支持和反对者争了十一个月,终于选出法国波尔多的大主教担任教皇,即克雷芒五世(1305-1314年在位)。
身患癌症的新教皇没有去罗马,迫于法王的压力去了里昂。
腓力四世选择里昂是意味深长的:六十年前(1245年)里昂的宗教会议上,英诺森四世革除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烈特二世的教籍并将其赶下皇位;而如今的教皇是法国人,并在法国国王的控制下继位。不但教权与王权的关系逆转,而且法国国王远胜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克雷芒五世也是教会法学家,但远不如卜尼法斯八世强硬,更不是腓力四世的对手,他基本上处处对法王妥协,连教廷选址也屈从腓力,设在了法国东南部的阿唯尼翁——被法国领土包围的教皇领地。
对侮辱、拘禁并间接导致卜尼法斯死亡的元凶诺加雷特,克雷芒竟也赦免其所有罪行;他同意王权向教士征税并公开焚烧了《一圣教谕》,任命法国国王指定的人为大主教。克雷芒几乎唯一的不妥协之处就是拒绝法王审判卜尼法斯八世。
从1309年到1378年,七位教皇和教廷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阿唯尼翁,教皇同时兼任罗马的主教已名不符实,这一时期史称“阿唯尼翁之囚”。
七位教皇虽然不能说是法国国王的傀儡,但他们都是法国人,而且阿唯尼翁时期的134位枢机主教里有112个法国人,此前无论是教皇还是枢机主教的人数,都是意大利人占绝对优势。
腓力四世死后,法国对教皇的影响已经减弱,然而教皇们却不顾教徒的强烈呼吁,不愿返回罗马,主要基于以下考虑:罗马城传统贵族的派系纷争、易受刺激的暴民、台伯河洪水以及瘟疫的威胁;相比于罗马,阿唯尼翁气候宜人、人民淳朴,而且优越的商业和贸易路线可以给教廷带来更多的财富。 灵魂如果缺乏丰富的形象
它就会饥渴而死
——千叶
近几百年来,科学已经为我们勾画了一幅宇宙图景,我们的宇宙是从大爆炸产生的,后来有了星系,有了地球,地球上产生了生命,或者陨石从太空中为地球送来了生命,生物不断进化,基因越来越复杂,最后产生了人类。考古学家、人类学家、历史学家等等再进一步告诉我们,人类怎么在几百万年间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从大爆炸到基因到人的心灵,虽然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澄清,但大致轮廓已经勾画出来。科学带来了很多益处,同时也带来很多问题,有些是物质层面的威胁,原子弹、克隆人、臭氧层空洞,有些是思想层面的困惑:既然生命、人性等等都是从基本粒子发展来的,似乎从理论上就可以一步一步还原到起始处,自由意志、道德要求、爱情和友谊,所有这些归根到底都可以而且应该用粒子的运动来解释,真实的世界是科学描述的那个样子,我们平常看到的世界和幻象差不多。我记得爱丁顿说过,我们看到的桌子只是幻象,真实存在的是很多个原子,看上去桌面光滑致密,但真实的桌子却凹凸不平,充满空隙。现在把这一类看法称作科学主义立场。
把努力向善还原为某种腺体的分泌,把爱情理解为一些亚原子粒子的运动,会让敏感的心灵感到不舒服。而且不止于此。即使乐于在理论上坚持这种还原,在实际生活中仍免不了要谈论意愿、善恶、爱恨,免不了这样看待人和事。为了对抗科学主义、张扬人文精神,有人主张,科学并不是真理,科学的身份和希腊神话、圣经、阴阳五行、几内亚的传说的身份是一样的,只是一种看法,只是对世界的一种可能的解释。这样一说,我们似乎就可以逃脱科学主义的罗网了。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明显是错的。科学不是和神话并列的一种意识形态〔Ideology,观念体系〕,在一种简单纯朴的意义上,科学是真理而神话不是真理,而这恰恰是因为,科学为真和假设立了标准,这个标准不是单单应用到非科学学说上的,科学体系内部的论断同样要接受这些标准的检测。据圣经文本推算,人类有七千年历史,现在我们都认为这是错的,科学证明人类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当然,具体的数字可能错,可能不是三百万年而是三百二十万年,但这与圣经的错法不一样:科学体系有办法提供更正确的回答而圣经体系没有办法提供更正确的回答。我觉得,把科学说成是和神话并列的某一种观念体系,丝毫没有触及科学的本质,因此也根本算不上对科学主义的迎战,科学主义提出的挑战要严厉得多。把问题轻描淡写一番无法让我们当真摆脱困境,甚至也可能使我们更容易陷入科学主义的罗网。
那么,也许科学主义和人文精神都错了,或至少都是片面的,我们应当全面地看问题。官老爷可以这样说,哲学家是不可以这样说话的。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入手来考虑这个问题呢?我今天想从视觉的生物学/心理学开头,当然,这个入手点是偶然的。科学家现在对视觉的生理机制已有相当了解,第一步是光子落在视网膜上,光子告知刺激野中的某个部分的亮度和某些波长信息,但不告知那是个物体、它如何运动,更不告知那是什么物体,具有何种意义。神经把视网膜接到的信息传到大脑,这个过程是由一系列电-化学反应实现的。从视网膜到脑皮层就是这样一些单调的信号,然而,我们却看到一幅幅图画,看到一个五光十色、生生不息的世界。这幅图画画在哪里呢?它不会是画在神经突触之间,然而大脑皮层上也并没有屏幕。
我就勾画这么一个大轮廓,不敢多说。你们的视觉比我敏锐、高雅,还可能有人钻研过感觉生理学、心理学,我说多了会露马脚,不如赶紧跳到一个一般性的结论和一个一般性的问题上。
这个一般性的结论是:看是一个建构过程,我们看到的世界图画是建构起来的。我们有时说,我们的认识是对世界的反映,那么,那是一种建构性的反映,我们说一种理论反映了时代精神,一部长篇小说反映了一种生活理想,都是在有所建构的意义上说的。像镜子那样在同一个平面上镜映,是反映的一种极限情形,虽然可以用它作起步的例子,但不能限于用这个例子来理解“反映”这个概念。
我的一般性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看到的画面是建构起来的,那么,实在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克里克他是最早发现基因的著名生理学家之一-正是在讨论了视觉的建构过程之后断言:“你看到的东西并不真正存在,而是你的大脑认为它存在。”那什么东西真正存在呢?我们看见西施走过来,翩若惊鸿,但那只是我们的大脑认为有个西施,有个美人,“真正存在”的是一堆电子,走过来的,不,也没有所谓走,移动过来的,是一堆电子,一堆夸克。这种说法有点别扭,但似乎也满有道理。在我们眼里,西施是个美人,但我们不能保证在猴子眼里她也是个美人,我甚至敢肯定在蝙蝠眼里她不是美人。那西施本身是什么样子?一种回答是:西施本身谈不上样子不样子,她只在观看者的眼睛里有样子。我们固然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本来无一物,但至少可以说:实在本来无样子。一种眼睛有一种眼睛的建构方式,我看见西施是这个样子,蝙蝠眼中的西施却是另一个样子,X光照出来的西施又是一个样子。另一种回答是:实在本身就是物理学描画的那个样子,那是世界本质的样子,它决定蝙蝠会怎样看待实在,决定人怎样看待实在,但反过来,蝙蝠怎么看,人怎么看,都不影响实在本质的样子。在这个意义上,蝙蝠的看法,人的看法或意识,都只是些副现象。
对不熟悉“副现象”这个用语的朋友,我这里插一个简单的比喻作个说明。对于一台连着显示器的电脑来说,本质的东西是电脑里的那些电子活动,只要你在操作,即使显示器关着,电脑里面那些活动还在进行,这些活动决定屏幕上的影像,屏幕上的影像却丝毫不影响背后的电子活动,这些影像就是副现象。
我刚才说,西施在我们眼中是个美人,这话说得太草率了,很可能我认为她是美人你却认为她不是,你眼中的西施和我眼中的西施可能很不一样,甚至我此时所见和彼时所见也不一样。现在我的又一个问题是:既然建构会引起这么多纷争,我们为什么不就西施本来的样子来看待她,这么说吧,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她看作一堆原子?
我知道诸位都具有健全的理智和良好的教养,难免觉得哲学家提出这样的问题真是荒唐。但这些不是我本来要提的问题,这些是尝试解答我原本疑惑的辅助线,我把问题向各个方向延伸,想看看抻到哪里问题就变得荒唐不可解了,反过来也许可以借此看出原本那个问题是以哪些基本理解为条件的。有些初学哲学的人正好把哲学的旨趣领会反了,他们也向某个方向抻一个问题,然后把抻到最极端的那个问题及其不可解答性当作真正的哲学问题及其“哲学上的答案”。
哲学,以及从哲学发展出来的科学,本来是为了寻求真理,从看似来到真正是,来到事物的真相。但最后我们自以为获得真理的时候,无论我们信仰上帝的善意还是信仰进化论,都会有一个疑问:我们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不沿着真理的路线前进,而要钻进一片到处都是迷途的丛林?罗素找到了一种比日常语言清楚百倍的逻辑语言,乔姆斯基发现了普遍语法,这时他们都该自问一下这个问题。现在我要问的是,我们的感觉为什么不停留在更基本的层面上,为什么不直接对现实作出反应?却要通过这么复杂的程序去建构一个西施的形象?建构总是可能出错的,不同的建构之间又会发生好多争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不认为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抻得很远了。什么叫直接对现实作出反应?像蝙蝠那样,像草履虫那样,像一个碳原子那样?在某种意义上,碳原子从来不会作出错误的反应,和谁结合不和谁结合,从来不出错,我们挑一个爱人,费了好多心机,结果还是弄错了。有人会指出:错误总是对有认识能力的生物才谈得上。蝙蝠是一种生物,但我们仍然很难说它对西施作出了正确的反应还是错误的反应,我们大概得说,它眼里没有西施,它是在对另一个层次的事物作出反应。一种成象方式正确不正确,谈论起来相当困难,因为我们通常是在一种成象方式之中谈论正确不正确的。当然不妨说,蝙蝠的成象方式正好能应付它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它像碳原子一样不会错。但我绝不是要用“适者生存”这样简单的成功观来定义真理。事情几乎相反:越低级的东西越容易生存。在进化的阶梯上,熊猫比蟑螂的地位高多了,但老听说熊猫濒临灭绝,从来没听说有人担心蟑螂绝种。
但不管低级高级,每一层次的生物,都在一个特定的水平上成象,在这个特定的成象水平上和现实打交道。我们人,在语词的水平上成象。这不止涉及我们怎样认识世界,这同样是在谈论我们怎样在世界中活动。现实在我们眼中以西施、溪流、日月这样的方式成象,这无非是说,我们对西施、溪流、日月作出反应,而不是对电子、分子之类的东西作出反应。
这里也许有必要提到一个哲学上的成见。不少哲学家把事情表述成这个样子,好像我们每次都是先看到先看一个亮点,再推论说是那是一颗星星,那是启明星,等等。实际上却不是那样,我们不是从最不可错的地方开始看,〔说启明星最容易错,说星星其次,说亮点最不容易出错,〕而是尽可能从最富有意义的层次上开始。我们首先看到启明星或星星,不能看成星星才看成亮点。如果你认识西施,那你“第一眼”就看到西施,而不是看到一个影子,然后看到人,看到女人,看到西施。
我们人在人心成象的层次上和世界打交道。我们当然也在其他层次上对事情发生反应,突然用强光来照射,瞳孔会收缩,在脚趾上滴一滴盐酸,脚趾会抽缩,但那好像不是我在反应,是大脚趾头自己在反应。我不想立刻卷入关于本能、随意肌和不随意肌等等的讨论,因为这类讨论也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例如“本能”这个概念就相当复杂:我的某些情绪可能是非常本能的,但那仍然是我在人的层次上的反应,和瞳孔收缩这种本能不一样。
另一方面,如果没有较低的成象水平,如果我们没有继承草履虫对利和害的区分,没有继承老鹰对移动物体及其运动速度的判断,我们就不可能在语言的水平上成象。没有生物发展上亿年的建构,我就不会看见西施。但这个建构不是我建构的。西施走过来,我就看见西施,我们人就是在心灵的层次上看的,直接在心灵的层次上看。我刚才问到,世界图画是画在哪里的?它不是画在神经突触之间,也不是画在大脑皮层上,它就画在心灵上,实际上我们就是这样定义心灵的:心灵就是成象的所在,象在哪里,心灵就在哪里。〔如果西施有那个样子,我就可以拿我的眼里的西施和它对,当然,即使如此怎么个对法也还是挺难的。拿照片来对。象不在照片上,不在镜子里。〕
可以说,西施的象在你心灵的眼睛里。但这不意味着,只在我们眼中或心中才有西施的象,所以那是我们的主观感觉。这个象不在我之中。在我之中哪里?我恰恰是在说,我的大脑皮层上没有一块屏幕。心灵不是像心脏那样的东西,可以裹在一个身体里,心灵是一种存在方式,是你我这样的生物存在、交往的方式,在这个层次上交往,西施以西施的面貌成象。与其说西施的象在我眼中,不如说西施的象在西施那里,但她只对心灵交往这样显象。真正的西施就是那样。我们会想到关于变形、显象等等的无数传说、故事、神话。也可以这么想,说到头来,山是山,水是水。
我们通常总是以某个特定的层次为参照谈论建构的,所以,除非特别注明,否则我们不宜把直接看见西施这个层次以下的事情叫作“建构”,只有在这个层次以上才有建构,比如建构一个理论,用考古材料重构一段历史,用事实重构一个案情,等等。刚才说,反映一般是通过建构的反映,这就是说,我们通过营造某些上层建构,例如建构一个理论,使某些看不见或看不清的东西得到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