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第595节 (3/4)
弗朗茨把年轻的剑士推了出来。
周围的人群再度嘈杂起来,低声交流着事情的变化。趁着少女朝在场诸人致意时,萨塞尔和灰狗一起往剑士那边看去。除去断臂的接驳以外他似乎还有些变化,高挑的个头,因为佩戴黑狼面具看不清表情,动作和姿态也稍有些僵硬,乍看起来像是断臂重接的不适感,其实完全不是这回事。
很难描述那是什么,不过萨塞尔相信,派他应对这场斗争总归有他自己的理由。要么就是弗朗茨对他的外甥有种不切实际的信任,要么就是他的外甥有了非同寻常的变化,而这变化也许和陪他过来的其它人有关。
米拉瓦和他的不死者骑士。
让年轻的剑士成为他不死的骑士莫非是种轻而易举的仪式吗?萨塞尔不禁想到,亦或那人本来就已完成早期准备,今夜只是提前一步?可是话又说回来,就算躯壳有了不死性,他战斗的技艺也还是过去的,实际并不可靠,亦或仪式也能凭空赐予人们战斗的技艺?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既然米拉瓦走过英雄巡旅,那他仿造索莱尔给予自己技艺的方式把自己部分技艺给予他们,其实也很正常。只是,看米拉瓦麾下如此多不死的骑士,想必他们不可能每个人都如他和米拉瓦那般,走过所谓的英雄巡旅。
所以这条蕴涵着苦难和磨砺的道路,它的意义又在哪儿呢?走或不走,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吗?
不过,不管怎样,在谁都未曾知晓的情况下,年轻的剑士已然成了战斗技艺非比往常的不死者,还被推出来处理他们之间的冲突,——此事蕴涵着明确的意义,至少已经在不经意间展现出米拉瓦和弗朗茨谈笑间把冒犯者置于死地的意愿了。不管他俩明面上看起来有何理念冲突,实际的决定都是另外一回事。
萨塞尔用剑划开食指,以鲜血在灰狗的镣铐上划出一枚斜目符号,不知为何画的有些扭曲,瞳孔的痕迹也很淡,几乎无法辨识得出。但是很快,忽然从符号外围浮现一圈锯齿形尖牙,约六枚,环绕着四周向内咬合下去。他看到镣铐内环多了一圈尖刺,嵌到她血肉中,使得她被镣铐束缚的手腕都渗出了血来。
“有什么感觉吗?”萨塞尔问道。他没有开口,也许是因为玛琪玛给他的术式,话语似乎能通过思想传达了。
“束缚从冰冷的器具来到了主宰者的血与魂灵中,变得不那么死板了。”灰狗答道。
“我没问你这个。”
“你未经考虑就用了那女人给你的术式,这就是你应当知晓的,主人。如今不是你用锁链把我拴在镣铐上,而是你在身后抱着我的腰、抓着我的手腕不让我往前走,至少也是限制住我的步伐了。要我来说,将要接受考验的不是其它人,而是你自己啊。”
说完灰狗耸耸肩,转过身去,朝年轻的剑士迈出步伐,人群对还用镣铐拴住的人形野兽大声起哄,毕竟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美丽多过于威胁,甚至还没法使用自己的手臂,想到这位异族的奴隶要受苦,刚从战争的折磨中脱身的人们就兴奋不已。黑狼却毫不在意,和先前表现出极大差别。很明显,他继承了一些记忆,知晓自己要面对的威胁来自何方。
但他也只能知道表面上那部分了。
当她迈出步伐时,萨塞尔感觉到牵引,几乎要跌倒在地,他往后退了一大步,试图止住来历不明的力道却难以维持身体平衡,而灰狗抬起双手时他立刻察觉受到肌肉的撕裂感,就像被绷紧的弹簧。在他趔趄不已时,玛琪玛走过来,从身后把他扶住。
“未必拥有就是正当的,也未必听从就是合理的,”她用温柔的语气轻声说,“我给了你更好的手段来制约她,不过,既然你选择接受我提供的方式,你便要接受我同时给予你的诘问,表现出承担她的资质。”
“我并非不能接受这考验,但我希望您别总是把话说一半。”萨塞尔回说道。
“嗯......”玛琪玛把两只手放在他头顶上,好像占卜师在抚摸柜台上的水晶球一样,“难道不是因为你先把话说一半吗?”
“您看起来不该是有报复心的年纪,至少也不是那些由着性子胡来的少女了。”
“我并不介意年纪方面的责备,你可以由着你的想法说胡话哦,少年?我是不会责备你的,即使最终你被她撕裂我也不会。”
“这话听起来很残酷。”
“对于直面你追随者的那位年轻骑士而言,命运也很残酷。”
“若按您的想法,他占据了不曾属于他的技艺和天赋,为此经受残酷的命运自然合情合理,——如我一般罢了。”
“你不认同吗?”
篝火将灰狗的背影染成橙黄色,她像个将要受死——或者代替主人来受死——的奴隶一样站在那儿,低垂着目光。虽然周围的人群为将要溅出的血兴奋不已,还有人为即将受苦的美人表达遗憾,但萨塞尔更多感受到来自她灵魂的恐怖压力。人群很快就往远处退去,消失不见,只有重重阴影在她身后摇晃,像电闪雷鸣下的大森林一样不停抖动,忽然伸长了,又忽然缩短了,忽然变得尖锐弯曲,凝结成长长的荆棘状,又忽然融化了四处流淌,变成满地蛇形的血泊,仿佛是要构建出某种不稳定的轮廓,一直往他延伸过来。
链接着萨塞尔的生命。
他觉得自己心口有尖牙在咬。
尽管如此,萨塞尔还是咧咧嘴说,“我不能说认同与否,只是在我这年纪,对很多事情都深感困惑。无法理解的命运接踵而至,为的却都是我不曾有记忆和认同感的事情。”
“你可真喜欢和我说谜语啊,少年。”玛琪玛把纤长的手指从他的头顶沿着耳朵往下,最终食指抵在他下颌,往上抬起,迫使萨塞尔和她俯视的目光对视,“那么我可以要求你也不要把话只说一半吗?”
说实话,看得很难受,都被她胸口挡住了。
“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不想说,只是企图找些方式来缓解压力呢?” 较高层次的成象固然以较低层次的成象为基础,但想要从较高层次上去清楚地设想较低层次上的成象却是相当困难的。实际上我这里是在用悖论的方式说话,因为我们本来只在最高层次上清楚地成象,或用语义上行的方式来说,我们本来只把最高层次上的成象称作清楚的象。诸位现在来设想一下狗眼中的世界或猴子眼中的世界,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给你的爱犬一块牛肉,它吃得很开心,它是喜欢牛肉吗?你怎么知道它能分清牛肉还是猪肉?它眼里出现的是肉吗?肉和鱼是一类东西还是两类东西?请再想一想嗅觉和视觉的区别。人格外注重视觉,〔“明晰”等概念都和光、和视觉有关,〕而且还制作了各种我们自己很容易开关的器具,我们打开垃圾筒的盖子,用眼睛一看,知道里面没有肉,视觉是一种更加非此即彼的官能,一块肉要就在那儿要就不在那儿,我看着你拿开它,那它一下子就没有了。嗅觉却不是这样认识世界的,垃圾筒里的肉味逐渐散去,就好像一块肉逐渐变小直到最后消失似的。狗偏偏非常依赖嗅觉,这就让我们很难设想狗“眼中”的世界。
我们自己在互相理解的时候就没有这层困难,你看见了什么?肉,牛肉。当然,你没有说它的颜色、新鲜程度、位置等等。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只要我问,你就可以告诉我。具体的描述困难是存在的,到这不是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一种。“牛肉”这个词指牛肉,而不是肉类和鱼类的集合,这一点在常识看来是清楚的。〔可以对此发生疑问,引向私有语言之类的讨论,但今天我们不谈这个。〕人心有它格外难解的一面,也有它格外好解的一面,这是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水平上成象,上面已经说到,在语词的水平上成象。语词若要有意义,我们就得有感觉,纵深地感觉,像狗一样,像水螅一样去感觉。感觉从深处一直连到处在最高层的语词平面那里,到了语词平面,我们看清了,不再说我觉得如何如何,它就是如何如何了。对于人来说,现实在语词平面上成象,在语词平面上是其所是,因此,我们首要地在语词平面上分辨真伪。
到了语词这个水平,我们就清楚了。你惊叫一声,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告诉我:屋里有条蛇,于是我就清楚了,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变得更清楚,当然,我可以继续问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蛇,是不是毒蛇,有多长,是什么颜色。但我不能在“你说屋里有条蛇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意义上变得更加清楚。但是有条蛇从草丛爬过来,一只猴子惊叫起来,你却无法在这个意义上弄得清清楚楚。猴子看见的是蛇吗?还是看见“从地面上过来的危险物”?它有地面的概念吗?他的危险概念和我们的危险概念重合吗?我们不知道。我们可以通过实验来确定这些,不过,这项工作是在语言以上水平进行的,是一种外部知识,而不是亚语词水平的感知。〔我们对机械运动有最确切的外部知识,对人心有直接的感知。〕但只要可能,我们总是首先通过感知去理解,如果行不通才寻求外部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