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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第605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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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化身为人形过着尘世平凡的日子,到您说自己想不出答案为止。”

一群被短视和愚见占据思考的傻瓜,余不禁想到,纪元很快就要结束,放弃自己的种群又有什么大不了?看似难以抉择,实则不过是适应环境的变化而已。莫非生而为人还能是值得他们骄傲的事情吗?一群血肉包裹骨头堆成的灵魂容器,竟觉得自己高贵了起来,实在令余困惑不已。

“陛下,”他提醒道,“您又......”

“好好好,佩特罗尼乌斯!你先等余稍作适应,理清思绪。”尼禄叹息着说,“光有思绪还不够,在余正式诉诸言语之前,余要让它们清晰、彰显和准确,把它们像列阵的士兵一样排成行列,令它们像规整的铁路一样延展除去,搭线架桥,开山铺道。因为尘世间的言语本就是粗陋不堪,充满歧义,余在用它表述事情的时候,也免不了难以弄清思考和言语的界限。在你们这儿,此事应当称作语言的逻辑和连贯性?好吧,它们确实不可或缺,为了用你们的途径和你们顺利交谈,余要为这本不必要的事情付出太多。”

“还需要我给您连篇的比喻和诗文立碑吗,陛下?”

“往事不可追,既已付之一炬,那就莫要再提。不过,米拉瓦可是拿到余为他所做的诗歌了?他有心怀敬畏,对余宽恕其当年逾越行为的大度表示感激吗?为了让他心情好点,余可是编造了很多能取悦他贫乏愿景的关于失落爱情的逸闻趣事,这些庸俗的骗术难道还不能让他满意?难道非要我找个意想不到的时机出现,和他胡言一番俗世之事,才能让他不那么乖僻冷漠?”

“没有,他觉得您在嘲笑他,揭他往事的伤疤。”

“被偏见笼罩也是他们这类人的惯常了,仿佛提起往事就是在揭他的伤疤,伤害他的心灵一样。实在可悲,靠劫掠夺得不朽,灵魂和思想的维度却完全配不上长久的生命,就连他当初觊觎帝国,也不过是想达成自己可怜卑微的私愿。这么多年过去,他可曾理解了余所做之事?”

“陛下,他只想复活死去的神、找寻他永世无望的爱情,还有回报光明神殿的仇恨,我以为,他是无法看出您的愿景了。”

他的思想为何如此浅薄?他的理性为何如此缺乏理解力?他的愿景简直就是一个只装着黑面包渣滓的祈祷袋,人们需要盛在灵魂里面的,难道就只有面包吗?关于存在的价值,他们的头脑里只有生和死,爱与恨,余到底如何才能跟他们解释其它的存在?追逐爱情,追逐仇恨,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活着,挥霍自己不朽的生命,他的整个存在也就成了微不足道的琐事,余要如何才能挽救这个可怜的白痴,让他别总是痴迷于恋母情结呢?

一个当过皇帝的,为什么和那群保守贵族一样白痴?

不过也罢,余近来在梦里也是米拉瓦一样的人,灵魂深处盛满了伟大的愿景,实际的作为却全是俗世的爱恨拥来挤去。那些庸俗在暗地里蜚短流长,每次醒来,余都要受困其中......

“陛下,您确实还受困其中。”佩特罗尼乌斯在旁边提醒道,“也许在您停下事无巨细地讲述一切想法以前,我都得在这里站着跟您对话。”

“好吧,所以这家伙复活死去的神复活得怎样了?”

佩特罗尼乌斯在旁边顿了顿。“他的骑士们还在七城找寻提尔王朝当年失落的不死者信物,据说已经有人发觉了当年那骑士的踪迹。”

“所以就是根本还一点指望都没有。”

“用不那么委婉的话来说,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人在人心成象的层次上和世界打交道。我们当然也在其他层次上对事情发生反应,突然用强光来照射,瞳孔会收缩,在脚趾上滴一滴盐酸,脚趾会抽缩,但那好像不是我在反应,是大脚趾头自己在反应。我不想立刻卷入关于本能、随意肌和不随意肌等等的讨论,因为这类讨论也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例如“本能”这个概念就相当复杂:我的某些情绪可能是非常本能的,但那仍然是我在人的层次上的反应,和瞳孔收缩这种本能不一样。

另一方面,如果没有较低的成象水平,如果我们没有继承草履虫对利和害的区分,没有继承老鹰对移动物体及其运动速度的判断,我们就不可能在语言的水平上成象。没有生物发展上亿年的建构,我就不会看见西施。但这个建构不是我建构的。西施走过来,我就看见西施,我们人就是在心灵的层次上看的,直接在心灵的层次上看。我刚才问到,世界图画是画在哪里的?它不是画在神经突触之间,也不是画在大脑皮层上,它就画在心灵上,实际上我们就是这样定义心灵的:心灵就是成象的所在,象在哪里,心灵就在哪里。〔如果西施有那个样子,我就可以拿我的眼里的西施和它对,当然,即使如此怎么个对法也还是挺难的。拿照片来对。象不在照片上,不在镜子里。〕

可以说,西施的象在你心灵的眼睛里。但这不意味着,只在我们眼中或心中才有西施的象,所以那是我们的主观感觉。这个象不在我之中。在我之中哪里?我恰恰是在说,我的大脑皮层上没有一块屏幕。心灵不是像心脏那样的东西,可以裹在一个身体里,心灵是一种存在方式,是你我这样的生物存在、交往的方式,在这个层次上交往,西施以西施的面貌成象。与其说西施的象在我眼中,不如说西施的象在西施那里,但她只对心灵交往这样显象。真正的西施就是那样。我们会想到关于变形、显象等等的无数传说、故事、神话。也可以这么想,说到头来,山是山,水是水。

我们通常总是以某个特定的层次为参照谈论建构的,所以,除非特别注明,否则我们不宜把直接看见西施这个层次以下的事情叫作“建构”,只有在这个层次以上才有建构,比如建构一个理论,用考古材料重构一段历史,用事实重构一个案情,等等。刚才说,反映一般是通过建构的反映,这就是说,我们通过营造某些上层建构,例如建构一个理论,使某些看不见或看不清的东西得到反映。

较高层次的成象固然以较低层次的成象为基础,但想要从较高层次上去清楚地设想较低层次上的成象却是相当困难的。实际上我这里是在用悖论的方式说话,因为我们本来只在最高层次上清楚地成象,或用语义上行的方式来说,我们本来只把最高层次上的成象称作清楚的象。诸位现在来设想一下狗眼中的世界或猴子眼中的世界,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你给你的爱犬一块牛肉,它吃得很开心,它是喜欢牛肉吗?你怎么知道它能分清牛肉还是猪肉?它眼里出现的是肉吗?肉和鱼是一类东西还是两类东西?请再想一想嗅觉和视觉的区别。人格外注重视觉,〔“明晰”等概念都和光、和视觉有关,〕而且还制作了各种我们自己很容易开关的器具,我们打开垃圾筒的盖子,用眼睛一看,知道里面没有肉,视觉是一种更加非此即彼的官能,一块肉要就在那儿要就不在那儿,我看着你拿开它,那它一下子就没有了。嗅觉却不是这样认识世界的,垃圾筒里的肉味逐渐散去,就好像一块肉逐渐变小直到最后消失似的。狗偏偏非常依赖嗅觉,这就让我们很难设想狗“眼中”的世界。

我们自己在互相理解的时候就没有这层困难,你看见了什么?肉,牛肉。当然,你没有说它的颜色、新鲜程度、位置等等。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只要我问,你就可以告诉我。具体的描述困难是存在的,到这不是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一种。“牛肉”这个词指牛肉,而不是肉类和鱼类的集合,这一点在常识看来是清楚的。〔可以对此发生疑问,引向私有语言之类的讨论,但今天我们不谈这个。〕人心有它格外难解的一面,也有它格外好解的一面,这是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水平上成象,上面已经说到,在语词的水平上成象。语词若要有意义,我们就得有感觉,纵深地感觉,像狗一样,像水螅一样去感觉。感觉从深处一直连到处在最高层的语词平面那里,到了语词平面,我们看清了,不再说我觉得如何如何,它就是如何如何了。对于人来说,现实在语词平面上成象,在语词平面上是其所是,因此,我们首要地在语词平面上分辨真伪。

到了语词这个水平,我们就清楚了。你惊叫一声,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告诉我:屋里有条蛇,于是我就清楚了,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变得更清楚,当然,我可以继续问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蛇,是不是毒蛇,有多长,是什么颜色。但我不能在“你说屋里有条蛇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意义上变得更加清楚。但是有条蛇从草丛爬过来,一只猴子惊叫起来,你却无法在这个意义上弄得清清楚楚。猴子看见的是蛇吗?还是看见“从地面上过来的危险物”?它有地面的概念吗?他的危险概念和我们的危险概念重合吗?我们不知道。我们可以通过实验来确定这些,不过,这项工作是在语言以上水平进行的,是一种外部知识,而不是亚语词水平的感知。〔我们对机械运动有最确切的外部知识,对人心有直接的感知。〕但只要可能,我们总是首先通过感知去理解,如果行不通才寻求外部手段。

也许有人会想,通过一系列实验、概念调整、计算,我们最后还是理解了猴子的心理。这里大概对“理解”有点误解。理解和知道不同,我们可以通过极为繁杂的程序最后知道一个结论,但“理解”这个词却天然带有某种直接性、自然性。绕的圈子太多了,哪怕最终获得了结论,我们也有几分茫然。如果我们必须对环境多少有点理解才能在人的水平上有所作为,那么单从这一点上说,我们就必须对完形的象作出反应而不是对建构象的那些因素作出反应,因为把一切解构之后再进行重构太迂回了,我们即使知道是对的,也体会不到。对于我们的理解来说,象不可能是副现象。我们无法脱离“想要”、“不高兴”这样的语词来描述人的行为。用完全亚心理的方式来写小说,不是不好,是无法做到的。当然,基于同样的道理,有时候作家会在一定程度上采用解构的方式,我们会觉得理解起来挺别扭,而这正是他有意要制造的间离的陌生化效果。我们关于太阳已经积累的大量的知识,但太阳首先是大地上光和热的源泉,是天空的父亲。不这样看到太阳,整个世界就会变得不可理解。

我说,我们首先求助于直接的理解,通过感知去理解,如果行不通才寻求外部手段。这个提法又和不少哲学家的成说相反,他们以为我们总是先把相遇者看作一个机械物,然后逐步去查证它是否有生命、有意识、有心灵,这和我们的日常经验以及心理学人类学的各种研究成果〔儿童和原始人的万物有灵论等等〕相悖,我们一上来就尽可能把相遇者视作自己的同类,在证据或意识形态的影响下才逐步不得已把它视作具有较低成象水平的或根本不具有成象能力的东西。这一条,就是我上面说到过的从富有意义处成象那条原则的一个内容。

谁和动物打交道的时候会把它们当作无生命的物体?我们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设想它们的成象方式。这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较高的关照在某种意义上包含着较低的关照,我们固然想不清楚狗眼中的世界,但我们还是可以去设想,狗却完全无法设想我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亚里士多德说,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切。心灵通过想像进入万物的存在。

柏拉图说,理念世界是真实的清晰的世界,现实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影子。我们也许可以降低一个层次来领会这个说法:对于我们人来说,达不到语词,就不够清楚,我们设想狗或蝙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好像是影影绰绰的,像是个影子世界,像是个梦中世界。顺便说一句,我差不多认为,我们做梦的时候,就是回到了较低层次的感觉,越深的梦境就回到越低的层次,只不过这些感受仍然只能和我们的理性对照着呈现,我们只能用通常的成象方式来再现和保持梦境。 “很好,那就叫米拉瓦过去,让他带着自己发霉的古代僵尸去七城海里捞针吧。正好帝国也需要更多人顶住七城大陆的局势。近年来余在境内推行种族的转化,实在受了很多妨碍......”

“很多人都在诅咒您,陛下。”

“崇信着保守的人们还会照旧苟活度日,抱着偏见挣扎,企图生存下去,接着,他们自然会消亡在日渐扭曲的现实中,到了那时,诅咒和侮辱也会随之消失。余只能告诉你,佩特罗尼乌斯,随着时间过去,旧日的消亡会完成得自然而然,无人能够抵抗,和命运本身无异。余忠诚的子民都该知晓,如今只有七城的土地还勉强维持着人世间的形貌,其它都被诅咒所笼罩。为了生存作出些许改变,岂不是合情合理?”

“也许正如您所说,人们的理性不过是个只装了黑面包渣的祈祷袋,如果祈祷也没用,也只能徒劳地诅咒和侮辱了。”

“关键就在于此,”尼禄说,“正因为他们愚蠢、因为他们无知,余很难让人们理解余所思所想的实质。要用你们的言语来表示,——就跟把山峦装进包袱,或着用尖针舀干湖泊别无二致。想象一下吧,你,过去曾是个人类,如今是不再受衰朽困扰的现世亡灵,希望探询蚂蚁的生活,便以非凡的途径变成了一只蚂蚁,走入蚁巢中跟一群蚂蚁谈论将要来临的灾难,——倘若这样比喻,你应当能感受到余之苦难,感受到把余之本质和现今隔开的无底深渊了吧?”

“陛下,我......”

不,其实还要更糟,她不禁想到,余曾经是段世界绝无仅有的旋律,却变成了纸上一个平凡的音符,就算这个比喻也还要更糟,糟得多。任何尘世间的言语都无法描述那个连她自己也无法望见底部的深渊,或者从她不再是那条锁链开始,它就真的深不见底了?

想想吧,这些天来,她居然在往昔的历史中饱受情爱之苦?经历人间磨难?对那些惯常于在泥泞和自己的秽物里打滚的人,也许这很值得,可是余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任何可笑之处。余仅仅笑过一次,那就是在余想到梦中的自己既是余,却也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辨明究竟哪边是表象、哪边是实质的时候,余必须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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