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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第605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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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从您打断我的回答直到现在,您已经自述很久了。”佩特罗尼乌斯再次提醒道,“好在您没有再说一遍‘不禁想到’。倘若您连这话都要不断复述,完全缺乏好转的希望,可能我就得劝您先回宫去,免得耽误事态了。”

“你害怕听余说出后面的想法?”尼禄问道。

“它们对我没有意义,陛下,我也无法听懂其中蕴涵的真知,但我的灵魂实在无法承担尘世以上的压力了。尘世间的一切事务我都能帮您照应,北方那群烦人的黑巫师我能谈话,西方各属臣我也能下传旨意,倘若修道士不打算把我砌到他们城市的墙壁中,我也绝无不去之理。种群转化的建筑已经在各城市中分批设立了,如果旧贵族拒绝转化,就提拔接受转化的亡者当执政官,地质转化的方尖碑也在兴建中,生者也好,污秽也罢,都会一并逐出帝国的重要机构和建筑......”

佩特罗尼乌斯边说边叹气起来,“我相信哪怕到了下一个纪元,帝国也能在您的统治下得以长存,这一切我都理解并且可以为之付出。但是,您的实质和表象......饶了我吧,陛下,有些判断您最好不要交给别人来建议。”

唉,佩特罗尼乌斯,你并不理解,余对这个尘世帝国确实有其愿景,然而余之愿景可从来算不得崇高。当然了,崇高本身就是你们人类定义的描述,放在自然中、放在余过去的存在中都毫无价值而言。

有件事你心知肚明,余一直沉溺在享乐中,过去是尘世间的享乐,如今是尘世之上的享乐。看看余延续帝国子民存亡的一系列手段吧,你应当能看出审美的趣味、实际的效用以及道德的顾虑各占多少吧?就算你无法看得准确,你也能根据你的诗歌和戏剧造诣有个大致的判断。没准你在传达余旨意时也能领悟出一些小东西,那样一来,你就能看到余目光所视了。

尼禄看着老亡灵一连茫然,不由得连连叹气,想象一下!假如你还记得自己过去和你妻子相爱的感受,那就把其中的快慰再去加多一个位数,所得出的便是余......不,——也许还要更多!再想像一下,假如你是一朵只能在海浪中漂流的浪花,就是我在船只上看到的那股试图掀翻战舰的滔天海浪,你在其中......

“唔,这是个绝妙的比喻!”尼禄一拍桌子叫道,“余要把它记录下来,羊皮纸呢?余又找到绝佳的言语和比喻啦!”

“陛下,我想我们没有在谈论言语和比喻......它们毕竟只是俗世之道,无法和您的愿景相配。也许,我们应当先把注意放在修道士的意见上,最近,他们的领袖似乎有些异动。”

“说得不错,不过为了和你们进行沟通,诗歌和比喻也是要事。顺带还要加上音乐,自从十来年前听过那位巫师小姐的歌喉,余自惭形愧,已经很久未曾歌唱过了。不论如何相信自己的天才,尘世之中的歌声和尘世之上的歌声都有着实质性的差别。她能做到这件事一定有什么理由,余深感困惑,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未记录在历史中,而无法让余知晓的呢?”

“也许是那些被遗忘的失落的历史吧。”佩特罗尼乌斯说。

“真奇怪,你一介凡人转化来的亡灵,怎会知晓这种密辛?”

“是您亲口自言自语告诉我的,陛下,当时您也还在说‘不禁想到’,我实在不敢旁听,却也实在不敢忘记。” “不必担忧至此,佩特罗尼乌斯,余不过渴望在舞台上做些演出而已。此刻余依旧是寂寂无名的凡世帝国君主,谦虚的初次登台者,从余当年夺权的许多年以来,他们都把余当做暂管帝国的傀儡,迟早要被更古老的事物取代。但余希望实现自己,希望能在纪元交替的世界舞台上随心所欲地表演。当然了,你的畏惧,余也不难理解,余骄傲,自恋,似乎还爱慕虚荣,过去连傻瓜的掌声和欢呼都有所渴望,——你难道还不清楚我的虚荣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有时觉得您在自省,陛下,但有时,我又觉得自己完全想不通您在说什么。”

“余可不会自省,只是余不再需要傻瓜和蠢人的欢呼和掌声了,仅此而已。过去余大胆地设想自己是天才,毕竟,余一向以罗马皇帝尼禄的胆大妄为著称......不必这么诧异地盯着我,佩特罗尼乌斯,余自述时从不在乎词性,你们为言语赋予的道德偏向并不在余考虑的范围以内。要知道,余信奉的道德是余自己的道德,可不是你们这些人苟活于尘世间的道德。”

佩特罗尼乌斯平心静气地开口说道:“我衷心为陛下的眼界感到敬重,不过,能真心实意敬重这份眼光的人可能并不多。十来年前,心怀不满的人们只是在墙上刻下侮辱的话语,如今很多人已经完全把您当成了魔怪。”

“没什么可悲哀的,”尼禄叹息着说,“尘世一直是余演出的舞台,罗马乃是和余距离最近的剧院,但余需要的掌声已经不再是这些大剧院观众席上的蠢人了。余相信,从今以后,叫你们尘世间的万物一样屈从的命运和机遇,它们迟早会评判余公正无私的心愿,也迟早会让余去面对名副其实的对手。什么弑母的逆子,杀妻的歹人,刽子手皇帝,这些可怜的侮辱,余已经亲手用非凡的手段都送入到了坟墓中。魔怪啊......他们的描述确实触及了真相一隅,不过,也只是凡人们妄断残酷行为的蔑称罢了。他们根本想不明白更深层次的含义。”

“陛下,在自述这件事上,我还是觉得您该斟酌用词。”佩特罗尼乌斯说。

“斟酌用词和余搭得上哪怕一丝一毫吗?余来到这尘世,就是为了自我实现,没有其它任何目的,也不想作任何掩饰。每当音乐抚慰余心灵,余就深切感到自己的烂漫天真,纯洁无暇,简直就像摇篮里的婴儿。当然了,凡世中人们以为的邪恶其实分很多种,有后天为利的钻营之恶,有庸碌无为的盲从之恶,也有源于自然本身的天性之恶。若要用至诚的真言说,余当然是最后一种,和前两者毫无关联。人们不经理解,肆意批驳余邪恶,实际上余正如我们头顶上漫天璀璨的星辰,不管人们怎么崇敬或侮辱,余都在这里推行帝政,不受任何妨碍。”

“可您如今还是要倚靠人民的信赖,陛下,纵使他们难以明了和敬重您的品德,也得让他们敬重您的权威。”

尼禄把身子沉重地倚在长椅上,摆了摆手。“好吧,余就再稍作忍耐吧。”她悻悻地说,“还有件事余必须得说......契罗究竟到哪儿去了?自从余知晓他是阴影神殿安插在宫廷的间谍,他就一直避着不来见余,仿佛余会为此谴责他、伤害他似的。不,——余确实要谴责他!但不是为了他的欺骗,是为了他不停给余增添烦恼的好儿子。”

“我还从来不知道那位上升者是契罗的孩子,陛下。”

“关于他和萨塞尔,余本来也全然无知,和你没什么分别,不过,最近余做了很多梦,看了很多支离破碎的图景。把它们稍作拼接,余就能看出背后的真相。说来委实奇怪,契罗这家伙,明明知道他失去的孩子是谁,却一直避而不见,仿佛两人隔着一层障壁似的。莫非是放不下当年的芥蒂?余可还记得,当年契罗派希尔维亚去杀萨塞尔,那可真是骨肉相残啊,奇妙至极!毕竟余还没有机会对兄弟或姐妹动过手,全都是母亲代余动的手,至于希尔维亚那家伙......”

“猎犬和您有血缘关系?”佩特罗尼乌斯更吃惊了。

“是契罗和余母亲的女儿。这家伙和余同母异父,和那萨塞尔同父异母,个中关联委实奇妙。”

“我没见过她后来还有身孕......可是什么巫术的技艺?”

“希尔维亚并非母胎怀孕,是契罗造出的神子。她诞生那时,契罗早已接过阴影神殿的神位。拿她和其它猎犬比较并不公平。她会待在宗会接受磨砺,执行任务,要余来看,只不是契罗希望她如此而已。实际上希尔维亚完全可以去阴影神殿拿个空缺的神位,据余所知,学徒这些年一直空缺着......不,还是算了,这家伙性格恶劣至极,身居高位并不合适,就应当下放到劳苦之地,让她为任务奔波。”

“您的梦境似乎给了您很多启示。我担忧其它做梦的人也会如此,陛下。”

“换作尘世间的凡人,哪怕是个所谓的巫师,也无法从他们支离破碎的梦境中得到任何启示。他们能从满地沙砾中找到那么几片有意义的沙子都难,更别说一片片掰碎去冗余,把合适的沙子拼在一起,最终构成完整的图景了,——这正是余伟大之处。虽然余要为你们尘世间浅薄的言语所困,完成这点小事还是轻而易举。”

“也许我们可以叫希尔维亚进宫,陛下,既然是父女,总该有些秘密的对话方式。”

“叫她过来未尝不可,不过,余知道只有契罗寻找她的份,没有她寻找契罗的份,那些梦境实在太多、太长,每一个夜晚余仿佛都要经历一次漫长的生命,为期几十年之久。若是换做平常人,可能一觉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余怎么会遗忘?你可知道昨夜余差点被王都的叛乱逼死,像个乞丐一样四处奔逃?结果竟然是萨塞尔那家伙扶着余避难,衣衫褴褛地躲在贫民窟中,实在是匪夷所思。” 索绪尔说在语言出现之前一切都是混乱和模糊的,这话道出了一个普遍的直觉,实际上各种各样的神话讲到从混沌到清楚的转化。从较高层次的成象着眼,较低层次的成象自然是不清楚的。人类沙文主义会说,我们眼中的象是客观的象,狗眼中的简直不成其为象。在一个很特定的意义上,在人的眼睛里头世界变得清楚了。但这个说法显然不能是说,狗或蝙蝠眼中的世界对他们是不清晰的。清晰不清晰,本来是相对于各自层次的最高成象水平而言的。狗有狗的清楚,哪里有食物,哪些危险正在临近,它比咱们清楚。动物之间也广泛交流,这种交流在他们自己听来也没什么不清楚的。

但若从人的眼界反观,狗和蝙蝠生活在影影绰绰的世界里。那么从哲学家、科学家的眼界反观,普通人不就是生活在影子里吗?这的确就是柏拉图的意思:与一种更高的成象对照,较低层次的形象是影影绰绰的。柏拉图的说法很有深意,不过我在一个重要之点上不能同意,那就是,我认为物理学的世界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成象,一种技术性的成象,不具有我所说的成象的直接意义。这一点我马上要说到。〔即两段之后谈到的“超自然形象的系统语言”。〕

真相是说:无论你怎么看它它都是那个样子。然而,没有看,就没有样子。这当然不是说,我们只有一个主观的世界,无论主观客观,都要有这一“观”,我们是在这一观的水平上,在人的成象水平上,区分主观客观的。客观看到事物之所是,主观看到事物之看似。然而,是与看似处在同一层面上,而不是处在一个更高层面上,因此,我们,或其他任何物种,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把是与看似分清楚,每一次我们都要重新辨识。想想我们实际上是怎么发现错觉纠正错觉的。我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有时候换个角度来看一看,有时候不再只依赖看,而是用手去摸一摸,有时候把事物重新排列组合。当然,有时候还会通过分析、还原,但所谓分析-还原,不是退回到较低的成象水平上完事:不可能在较低的成象水平上解决较高成象水平上为真为假的争议。分析-还原是说在一个更高的成象水平上,例如在更加精密的逻辑的水平上,重新组织我们原来那种认识所依赖的原材料。

通过科学工作的系统努力,我们在这个更高的水平上发展出一套超自然形象的系统语言,从这套语言反过来看,我们可以说,我们的自然语言是模糊的,而且在一些有限的场合,可以依据这套更高层次的语言来评判我们自然理解的真和假。但是从整体上来说,就像狗的世界对狗并不模糊并不错误一样,泛泛地说我们的自然理解是模糊的或不真的或不够真实,那是没意义的话。而且,如上所论,我们是通过继承草履虫对利和害的区分,继承老鹰对移动物体及其运动速度的判断,才形成了对我们是自然的理解。同样的道理,没有自然理解,就不可能形成现代科学的技术性理解。

诸位是不是会指责我陷入了相对主义?我觉得我和标准的相对主义者有一个共同点,一个表面上的不同点,还有一个真正的不同点。我们的共同点是,我们都认为,真理是有条件的,如果再次用语义上行的方式来说就是,“真”只在某种类型的句子中才有意义。我想这一点是明显的。我们表面上的不同点是,我认为有条件的真理是真理,相对主义者认为有条件的真理就不是真理了。我一向觉得相对主义者是些有强烈绝对主义倾向的人,像普罗塔哥拉那样主张“没有是,只有看似”,这种非此即彼的口气,一听就是绝对主义那一流的。但我们在这一点上只有表面的不同,对着半杯水说“只剩半杯了”或者说“还有半杯呢”,也许只是说法不同而已,那是不是真理,也许只是叫法不同而已。然而,最后还有一点实质上的不同:相对主义者认为有条件的真理就不是真理,因此他就懒得去研究某一类真理实际上是根据什么条件成其为真理的,而变换了哪些条件就不再成其为真理了,而对我说来,真理是重要的,有条件的真理一点都不减少其为真理的重要性,因此,我愿下很大功夫去探索这个真理那个真理的条件究竟是哪些。我把这看作实质的差别。我一向认为,单纯的看法,无论多么相反的看法,多么激烈的看法,如果并不和做法连着都无所谓,只有怎么做才是重要的,哪怕在哲学思考这种高度抽象的领域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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