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第606节 (1/4)
相反,农民的记忆有其朴素明确永志不忘的忠实性。前些时候,那里的一位农妇快要去世了。她平日很爱同我聊天,告诉我许多村子里古老的传说。她的质木无文的谈吐充满了丰富的想象。她还在使用村里许多年轻人不再熟悉很快就会湮没的不少古字。去年,我独自在小屋里接连住过几星期。那阵子,这位农妇经常不顾八十三岁高龄,爬上高坡来看我。照她自己说,她一次次来,不过是想看看我是否还在那儿,或者,是否“有人”突然把我的小屋洗劫一空。整个弥留之夜,她都在跟家人谈话。就在生命最后一刻前一个半钟头,她还要人向那个“教授”致意。这样的记忆,胜过任何国际性报刊对据说是我的哲学的聪明的报导。
都市社会面临着堕入一种毁灭性的错误的危险。都市人想到农民的世界和存在时,常常有意把他们那种其实非常顽固的炫耀姿态暂时收敛一番,殊不知这与他们心底里的实情──和农民的生活尽量疏远,听任他们的存在一如既往,不逾旧轨,对学究们言不由衷的关于“民风”、“土地的根基”的长篇大论嗤之以鼻──又自相矛盾了。农民可不需要也不想要这种城市派头的好管闲事。他们所需所想的是对其存在与自主的静谧生活的维系。但是今天许多城里人(比如那些个滑雪者)在村子里,在农民的家里,行事往往就跟他们在城市的娱乐区“找乐子”一样。这种行为一夜之间破坏的东西比几百年来关于民俗民风的博学炫耀所能毁坏的还要多。
让我们抛开这些屈尊俯就的熟悉和假冒的对“乡人”的关心,学会严肃地对待那里的源始单纯的生存吧!唯其如此,那种源始单纯的生存才会重新向我们言说它自己。
最近我接到赴柏林大学讲课的第二次邀请。其时我离开弗莱堡,重返山上小屋。我倾听群山、森林和农田无声的言说,还去看望了我的老友,一个七十五岁的农民。他已经在报上看到了邀请消息。猜猜他说了些什么?慢慢地,他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不加任何掩饰地紧紧盯着我,双唇紧抿,意味深长地将他真诚的双手放在我肩上,几乎看不出来地摇摇头。这就是说:“别去!”
──Heidegger:Man and Thinker,Hawaii University Press。
注:秦川录播分P水准的狗屎分卷,两卷标题其实都是一卷的,莫要追问为什么,问就是上一卷章节太多了不好划拉,征集读者意见又分了一卷。
正文:
“修道士的事情又该如何,陛下?”佩特罗尼乌斯只好问道,“我听闻他们大司祭的化身神出鬼没,若不正式接见,很难保证她不会夜半现身在王都的宫殿中。”
现在已经够了,你先走吧,余忠诚的老朋友。余想独处,余近来在梦中唤起的浅薄反应令余恼火无比,无法释怀。余想独自一人,或者,至少先从往昔之梦俗不可耐的情感里回过神来。就算大海也需要沉静下来,更何况是余呢?要用这种状态面对那群审判者,余不免也有些担忧。
好吧,余确实担忧自己了,余——害怕了,就是这么一回事!由于起源,余深知安德拉西斯城市的本质,由于心怀愿景,余也理解修道士领袖的期望和愿景。他们恐吓了余,或者说他们能恐吓到深知其本质的存在。余要把他们称作妄图给死亡和罪行重订秩序的疯子、狂人,它们就是不同道德处境下的光明神殿。如今这点还很难看得出,以后他们的荼毒会比人们以为得更严重。
要余来说,选择拉拢他们的瑟比斯黑巫师迟早得后悔,发觉他们当年眼光的偏差造成了大问题。他们把一团骇人的黑暗当成了浅薄的剥皮邪教徒,实在是悲哀,还很短视!余可知晓,在上一代大司祭快被罪孽吞噬殆尽的许多年,瑟比斯的黑巫师一直尝试笼络部分司祭,妄图掌握城市。如今这事还有下文吗?完全没有。
这一代的安德拉西斯管理者妖孽得异乎寻常,余甚至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她有何起源,过去是谁?余连消逝的上升者都能记得,为何竟不识得她的存在?总不能她当真是个寂寂无名的尘世凡人,忽然就成了安德拉西斯的掌控者吧?
黑暗,还有未知,余当然早已习惯了黑暗和未知,习惯于无数恐怖的事物,毕竟余过去可是那条扭曲的锁链,然而余也有从生到死都会担忧之物,——曾经造就了锁链的它。此世往外域的通路已经断绝,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也逐个消亡,肿胀之女则被戈索斯抓住,看押在巨行星的阿扎什囚牢内。它们要么已经消亡,要么被看押到牢狱中,要么放弃了过去的危害陷入静默中,唯独无皮者盘踞在此世的真理深处,俨如要为它贡献自己的一切觉知?
它究竟是想怎样,是会怎样?最重要的是,对于当年那条它们造出的锁链,它会想怎样?
尼禄孤身靠在长椅上,俯瞰着整个宫殿的人们,不禁想到,在卧室里嵌着黯淡的小镜子的家伙不可谓不勇敢,——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感知不到,却能轻松随意地说道,“该睡了,先熄灯吧。”
然后他们就这样熄灯入眠了。
余满怀着某种带有冷漠感的惊奇,挨个打量这些尘世间的勇士,并且感到了疑惑。是否恐惧也需要一如余这般的智慧和见识呢?要知道,他们都短视、愚昧、盲目,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不知道余正注视着他们,听到了他们低语的所有诅咒和悔恨啊!
余无法不带着心悸回想起余忆觉知了久远的过去、感知到人和锁链差异的那一刻,——当时余作为人类活了二十多年,却第一次真正倾听自己的心跳。这种像宣扬生命一样宣告死亡的声响,让余震惊于从未体验过的恐怖和悸动。真是奇怪啊,尘世间的人们,为何他们能在自己的胸膛里携带着度量生命每一秒钟的计数器,却始终不感到惊异呢?
说实话,在最初觉知到锁链的那一刻,在真正习惯了生命之前,余几乎想要喊叫,想立刻从胸腔中取出这个度量生命的计数器,但当时余立刻看到了萨塞尔那家伙遗留的残骸,——这个妄图反过来往非人之理走去得白痴,他正一步步迈向灭亡呢,恐怕要不了多久,世界就会遗忘他了。余当时就想要哈哈大笑,——如果当时萨塞尔还在余身边,余绝对会哈哈大笑,然后对他说:
“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白痴啊,余很欣赏你!”
现在余还想当个人,想要在这尘世间自我实现,余知晓自己来得及,毕竟,那个眼看就要消亡的家伙都能来得及挽救赛里维斯的灾难呢。如此说来,莫非是余被他给激励了?不过是一个自我灭亡的家伙,还要在梦里接连不断折磨余之心灵,作为怀有宏伟愿景的人,余必须抗议!
然而怎么才能抗议,又得找谁去抗议呢?难道要余去找那个名叫卡莲得大司祭抗议?毕竟,她和萨塞尔之间似乎有那么一层联系?
这可真是糟透了,大司祭加上萨塞尔,这可比单独的萨塞尔还要糟很多倍。总之不管怎样,先把昨夜尚未做完的梦继续下去,余还想知道叛乱和逃亡的结果呢。不管剧幕的性质有多糟,余都要看到结局为止。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狂欢节日的记忆似乎已经褪色了,让萨塞尔觉得仿佛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至死亡到来,一切消失。仿佛是受过嘱咐一般,城堡的主人没有见他,卡文迪许家族的族人也无人来找寻他,只是不再有守卫驻留门外,也不再有人对他加以注视。
寒冬时节已至,第一场雪已经降临,城堡的外墙滑不留脚,覆满冰霜,成了无法攀登的路障。原本熟悉的湖畔如今白茫茫一片,把树木和园林都隐藏了本来的面目,留给他的只有陌生和茫然。
萨塞尔不知道城堡的主人为何要避开和他会面,包括卡文迪许的所有族人也当他并不存在,也许其中蕴含着命运注定的轨迹,但他总归是无法理解的。从米拉瓦把菲尔丝受伤的姐姐带去王宫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她未有回来过,也未曾寄来信件,只有菲尔丝隔三差五到他房间里嘀咕个不停,抱怨着血脉的命运。她的成年礼快到了,王都似乎在召唤他们,但萨塞尔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过去要承担何等压力。
荒诞感未因上章所述而成为荒诞概念。荒诞感奠定了荒诞概念的基础,仅此而已。前者并未归纳在后者之中,只作瞬息停留,便对世界作出自己的判断,然后继续向前,越走越远。荒诞感是活泼鲜亮的,就是说,要么活该死亡,要么名扬四海。就这样我们汇集了上述的一些主题。但再说—遍,我感兴趣的,不是什么著作或什么智者,因为批评他们及其著作需要另一种形式和另一个范畴,而是发现他们的结论所具有的共同点。他们的思想也许从来没有这样分歧过。然而他们备受震荡的精神风情,我们却承认是相同的。同样,他们尽管各自经历了如此不相像的学科,但在结束历程时的呐喊却以相同的方式回响。我们明显感到刚才提到的智者们具有一种共同的精神氛围。硬说这种氛围是玩命的,那差不多就是玩弄字眼。生活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天空下,迫使人要么出走,要么留下。问题是要知道,在第一种情况下如何出走,在第二种情况下为何留下。我就这样来界定自杀的问题以及可能对存在哲学的结论所给予的关注。
我想事先偏离一下正道。到目前为止,我们做到从外部划出荒诞的范围。但我们可以考量这个概念包含着什么清晰的东西,可以试图通过直接分析法,一则认出这个概念的含义,再则发现这个概念所带来的后果。
假如我指控—个无辜者犯下滔天大罪,假如我向一位谦谦君子断言他对自己的亲姐妹怀有非分之想,他将反驳我说这是荒诞的。这种愤慨有其滑稽的一面,但也有深刻的道理。谦谦君子以这种反驳表明,我强加于他的行为和他毕生遵循的原则之间存在着彻底的二律背反。“这是荒诞的”,意味着“这是不可能的”,但也意味着“这是矛盾的”。假如我看见一位持白刃武器的人攻击一组持机关枪的人,我将断定他的行为是荒诞的。所谓荒诞,是根据存在于他的动机和等待着他的现实之间的不成比例来断定的,是根据我能抓住他的实际力量和他企图达到的目标之间的矛盾来断定的。同样,通过荒诞进行论证来作对比,即用这种推理的后果与人们要建立的逻辑现实来作比较。总而言之,从最简单的到最复杂的,荒诞性越来越强,因为我作各项比较的差距越来越大啦。世间存在着荒诞的婚姻、荒诞的挑战、荒诞的怨恨、荒诞的沉默、荒诞的战争和荒诞的和平。其中任何—种荒诞性都产生于比较。所以我有理由说,对荒诞性的感觉并非产生于对一个事实或一个印象简单的考察,而凸显于某事实的状态和某现实之间的比较,凸显于一个行动和超越此行动的环境之间的比较。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离,不属于相比因素的任何一方,而产生于相比因素的对峙。
从智力上看问题,我可以说荒诞不在于人(如果这样的隐喻有某种意义的话),也不在于世界,而在于两者的共同存在。眼下,荒诞是统合两者的惟一联系。假如我想停留在显而易见的道理上,我知道人需要什么,我知道世界给他奉献什么,而现在可以说我还知道是什么统合了他们。我无需更深挖掘了。探索者只需有一种确定性就足够了。问题仅仅在于把一切后果弄个水落石出。
直接后果同时也是一种方法准则。奇特的三位一体,一旦用这种方法加以阐明,便完全失去突然发现新大陆般的那份新奇了。但具有与经验的数据相通的东西,既非常简单又非常复杂。在这方面,它的第一个特点就是不可分割性。破坏其中一项,便破坏其整体。在人类精神之外,不可能有荒诞。因此,荒诞如同万物必以死亡告终。但在这个世界之外,也不可能有荒诞。有鉴于这一基本准则,我断定荒诞的概念是本质的,这在我的真理中可列为第一位。上述方法的准则在这里露头了。假如我断定一件事情是真实的,我就应当加以维护;假如我介入解决一个问题,至少不应该用解决问题本身去回避问题的某一项。对我而言,惟一的已知数是荒诞。问题在于如何摆脱荒诞,在于是否从这种荒诞中推论出应当自杀。第一个条件,其实是我研究的惟一的条件,就是维护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东西,就是必然尊重我断定它自身具有的那种本质的东西。我刚才是把它当做一种对峙和一种不息的斗争来下定义的。
把这种荒诞逻辑推至极限时,我应当承认这种斗争,意味着彻底缺乏希望(跟绝望毫不相干),意味着不断的拒绝(不应与弃绝相混淆)以及意识到的不满足(不要联想到青春不安)。一切破坏、回避或缩小这些要求的(首先是赞同打消分离),都有损于荒诞并贬低了由此可能提建议的态度。只有在人们不赞同荒诞的条件下,荒诞才有意义。
现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事实,似乎完全是精神上的,那就是一个人始终是自己真理的猎物。这些真理一旦被承认,他就难以摆脱了。付出点儿代价在所难免。人一旦意识到荒诞,就永远与荒诞绑在一起了。一个人没有希望,并意识到没有希望,就不再属于未来了。这是天意。但他竭力逃脱自己创造的世界,也是天意呀。在此之前的一切,恰恰只在考量这种悖论时才有意义。世人从批判唯理主义出发去承认荒诞氛围,推广他们所得的结果,现在研究他们的推广方式,是最有教益的了。
然而,我若坚守存在哲学,很清楚,一切存在哲学无一不劝我逃遁。存在哲学家们通过奇特的推理,在理性的残垣断壁上从荒诞出发,在对人封闭和限制的天地里,把压迫他们的东西神圣化,在剥夺他们的东西中找出希望的依据。凡有宗教本质的人都抱有这种强制的希望。这是值得一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