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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第606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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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妨只分析一下谢斯托夫和克尔凯郭尔特别重视的几个主题,以资印证。但先提一下雅斯贝尔斯给我们提供的例证,他把这类例证推至漫画化了。剩下的就比较清楚了。雅斯贝尔斯无力实现超验性,无法探测经验的深度,却意识到世界被失败震撼了,这我们就不去管他了。他会进步吗?或至少从失败引出结论?他没有带来任何新的东西。他在经验中什么也没发现,只承认自己无能为力,连个借口都没找着,推论不出令人满意的原则。但这个原则未经证明就由他脱口而出了,他一口气同时认定超验性、经验的存在以及人生的超人意义。他写道:“失败超越了一切解释和一切可能的说明,这显示了不是虚无而是超验性的存在。”难道不是吗?这种存在,突然之间通过人类信念的某个盲目行动,对一切作了解释,并下了定义,称之为“一般与特殊难以设想的统一”。这样,荒诞就变成了神(指该词最广泛的意义而言),这种理解上的无能为力也就变成了照亮万物的存在。逻辑上没有任何东西引得出这种推理。我权且称作跳跃。不合常理的是,雅斯贝尔斯执著地、无比耐心地使超验性的经验无法实现。因为似是而非越不可捉摸,定义就显得越徒劳无益,他就越觉得超验性是真实的:他的解释能力和世界及其非理性的经验之间存在距离,而他致力于肯定超验性的感情恰恰跟这一距离成正比。这样看来,雅斯贝尔斯千方百计打破理性的偏见,是因为他要把世界解释得更彻底。这个委曲求全思想的圣徒,到出丑的极端去发现使最彻底的存在得以再生的东西。

神秘思想使我们熟知上述过程。这些过程可与任何精神形态相提并论。但我此刻的做法,好像认真对待某个问题。我不预断这种形态的一般价值及其教益能量,只想权衡这种态度是否符合我给自己提出的条件,是否与我感兴趣的冲突相称。为此,我要重提谢斯托夫。一位评论家援引他的一句话,值得注意:“惟一真正的出路恰恰处在人类判断没有出路的地方。否则我们要上帝有什么用?我们转向上帝只是为了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至于可以得到的,世人足以对付得了。”如果说有什么谢斯托夫哲学的话,我可以说他的哲学完全由这句话概括了。谢斯托夫作了充满感情的分析之后,发现了一切存在的基本荒诞性,他不说“这就是荒诞”,而说“这就是上帝:还是拜托上帝为上策,即使上帝不适合我们任何一种理性范畴。”为了不至于发生混淆,这位俄国哲学家甚至暗示上帝也许是记恨的、可憎的、不可理解的、矛盾百出的,但只要上帝的面目是最可怕的,就是能确定其强大。上帝的伟大,在于叫人摸不着头脑;上帝的证据,在于不通人情世故。哲学家必须自身跃进,并通过这个飞跃来摆脱理性幻想。因此,谢斯托夫认为,接受荒诞的同时就是荒诞本身的体现。证实荒诞等于接受荒诞。谢斯托夫思想的全部哲学旨在把荒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便一箭双雕,使荒诞带来的巨大希望涌现出来。这种形态再次证明是合理的。但我仍固执地只考量一个问题及其一切后果。我不必审视一种思想或信仰如何楚楚动人,本人有的是时间去研究。我知道理性主义者对谢斯托夫的态度十分恼火。但我觉得谢斯托夫反理性主义很有道理,因此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始终忠于荒诞之戒律。

然而,假如我们承认荒诞是希望的对立面,我们便发现存在思想对谢斯托夫而言,是以荒诞为前提的,但论证荒诞只不过为了消除荒诞。这种思想微妙恰如杂耍儿的一种动人把戏。此外,当谢斯托夫把他的荒诞和流行的道德及理性对立起来,他就把他的荒诞称为真理和救世。所以从荒诞的根基和定义上看,谢斯托夫是赞成荒诞的,假如我们承认上述概念的全部能量存在于冲击我们最基本希望的方式中,假如我们感到荒诞为了生存而要求我们不要赞同它,那我们便看得清楚荒诞失去其真面目,失去其相对的人性,从而进入既不可理解却又令人满意的永恒。若有荒诞,必在人间。荒诞概念一旦变成永恒的跳板,便不再与人的清醒感知相连。那么荒诞不再是世人所证实却不赞同的明显事实了。斗争被回避了。人融入荒诞.并在融为一体中消除自身的本质特性,即对立性、破坏性和分裂性。这种跳跃是一种逃避。谢斯托夫非常乐意援引哈姆雷特的话:The time is out of joint(时间脱节了),他是怀着诚惶诚恐的希望引用的,这个说法倒很可以看做出自他的手笔。其实哈姆雷特说的并非这层意义,也非莎士比亚笔下的原意。对非理性的陶醉和喜不自胜所导致的后果,都使荒诞背离洞若观火的精神。谢斯托夫认为,理性是徒劳无益的,而理性之外则有点儿东西。一般荒诞说认为,虽然理性徒劳无益,但理性之外却什么也没有了。

这一跳跃至少能让我们对荒诞的真正本质看得更清楚一点。我们知道荒诞只在平衡中才有价值,首先只在比较而并非在比较的各个阶段才有价值。而谢斯托夫恰恰把荒诞的全部重量压在某一阶段,从而破坏了平衡。我们对理解的渴求、对绝对的怀念都恰恰只有在能够理解和解释许多事情的条件下才可以说清楚。绝对否定理性是徒劳无益的。理性有自己的范畴,在自己的范畴里是有效的。这正是人类经验的范畴。所以我们想要把一切都搞个水落石出。反之,我们之所以不能把什么都搞清楚,荒诞之所以应运而生,恰恰因为碰上了有效而有限的理性,碰上了不断再生的非理性。然而,当谢斯托夫迁怒于黑格尔这类命题:“太阳系是按照一层不变的规律来运行的,这些规律就是太阳系的依据”;当谢斯托夫竭尽感情解体斯宾诺莎的唯理主义,他的结论正好落在一切理性的空虚处。由此,通过一种自然的、不合理的反向,他的结论终于达到非理性的最佳处。但过渡不明显,因为限度的概念和范围的概念可以介入此处。自然规律在某个限度内是有效应的,超过限度就反误自身,造成荒诞。抑或,自然规律可以在描写的范围合理化,而不必在解释的范围真实化。此处一切都为非理性牺牲了,由于掩盖了对说清楚的要求,荒诞就随其比较的某个阶段消失了。相反,荒诞人没有经过如此往下拉平。他承认斗争,绝对不藐视理性,也接受非理性。这样,他审视了经验的全部已知数,在弄清楚以前是不大会跳跃的。荒诞人只知道,在谨小慎微的意识中,希望不会再有什么位置了。

在莱翁·谢斯托夫的著作中明显可见的,也许在克尔凯郭尔的著作中更为明显。诚然,在一位如此不得要领的作者那里,很难归纳明确的命题。然而,尽管看上去是些针锋相对的作品,但越过化名、花招和微笑,贯通整个作品却使人觉得是对某种真理的预感(同时也是恐惧),这个真理终于在最后的著作中显露出来:克尔凯郭尔也跳跃了。他幼年那么畏惧基督教,晚年终于又回来面对基督教最严峻的面孔。对他亦然,二律背反和不合常情成为信教者的准则。一直使他对人生意义及深刻性产生绝望的东西,现在却给他指明人生的真谛,给他擦亮了眼睛。基督教是会引起丑闻的,克尔凯郭尔直言不讳,他所要求的,正是依纳爵·罗耀拉所要求的第三种牺牲品,即上帝最乐意享受的牺牲品:“智力牺牲品”。这种“跳跃”效果很古怪,但不该使我们吃惊。克尔凯郭尔把荒诞转变成另一个世界的标准,而荒诞只不过是人间经验的残留物。他说:“信仰者在失败中取得了胜利。”

我不必自问这种形态与哪种感人肺腑的预言有关。我只需自忖荒诞的景象和荒诞固有的特性是否让这种形态站得住脚。在这点上,我知道并非如此。重温一下荒诞所含的内容,就更好理解使克尔凯郭尔得到启迪的方法了。在世界的非理性和荒诞的叛逆怀念之间,克尔凯郭尔保持不了平衡。确切地说,对产生荒诞感所需的较量,他是不在乎的。 有时候人们未必能期待以自己的作为改变命运的际遇,一如满目疮痍的大地将它饱经沧桑的面孔迎向太阳,天空却以酷烈的暴风雪回敬。从此处往远方眺望,万物都变得苍白一片,影子则都是阴郁的深蓝色,在地上长长地拖着,遮盖住枯死的灌木丛。云层低垂,如同往湖泊中倾倒过牛奶,在水一样的雾中四处逸散。风吹得很剧烈,树枝都凄凄切切地摆动不止,仿佛快要倒下。

一些事情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萨塞尔本以为它们仅仅是一段难忘的小插曲,等一曲终了,它自然会离开,如同擦肩而过的冬日。他可以遗忘,可以放下,可以专心于历史的变迁和命运的际遇,可以觉得不管事情发生与否未来都不会改变。可是等他驻足在冬日的湖畔时,他实在很想找人倾诉说,在他碰到它的一刻,它是如此可怜又如此欢欣。

他本来以为她所谓的梦是要梦见为人的。

时至如今,萨塞尔依旧不知道那堆化身为人的树木枝杈是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他可以确定,灌木丛下的蝴蝶幼虫大抵就是她寄托的新生,毕竟,人们也没法在深冬时节看到这样的小东西了。它侧身躺着,背部浅绿色,腹部灰白,覆满枝杈和藤蔓的纹路,在这寒冬的风雪令它格外显眼,竟有些像是从异域而来的生物。也正因天气严寒,它活动得缓慢迟钝。

萨塞尔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他走上前去,坐在地上,把它从雪地里拿起来,放在手中,虽然最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等它睁开眼睛向他看来时,他从中感到了信念。很难说为什么它眼中会有信念,但它的注视似乎比狂欢节日里大多数人都更像是人,坚信着最恶劣的时刻已经过去。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已经尽力振作起来了,我在这边做了一切我能做的,现在轮到你了,该你把我握在手中了。”

确实如此,想到她当初祝福自己不会老去,萨塞尔就觉得怪异。那时他还以为这不过是句场面话,一个空泛的祝福,和对爱情寄托的愿景一样值得怀疑,结果她的祝福竟然成了真实。如今自己还是个可怜的小孩,身体未有任何成长,每过一年,他站在友人面前时都要更尴尬一分。

若是春夏的季节,可能萨塞尔会把她放在自然中生长,但这寒冬酷烈无比,她看起来也只比普通的蝴蝶幼虫体型大了少许,通了点人性,他似乎也只能带回房间抚养了。他把手指抵在她脑袋上触碰了一下,那两条粉红色的触须竟然扬了起来,他更加不好弃之不顾——也许待她化茧成蝶,她就能解决困扰了自己很久的身体成长问题呢?

萨塞尔思前想后,心想他这段时日实在像是在开动物园,一个性格像狗的无魂异种,一只随时可能会择人寄生的蜘蛛,两头相互共生的冰原白狼,如今还得加上一条不知会变成什么的蝴蝶幼虫。

话说回来,她新生后看起来确实通人性,但很难保证她记得什么、知晓什么,甚至她的人性止于哪种地步都是个未知数。毕竟,世上的狗也大多都能称作通人性。然而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她本来可以作为人类出生,在一个可能平凡也可能是王公贵族的家庭安然度过一生,结果却当了个幼虫吗?她莫非是觉得自己和蝴蝶幼虫有什么特殊的缘分?亦或是从树木枝杈的视角来看,人和幼虫其实没太大分别,甚至动物们其实都没太大分别?

思考间,他在城堡的房间开始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不用猜他就知道,又是灰狗的共生者和狗子争抢食物,为此打了起来,满地乱滚乱撞。萨塞尔已经习惯了她俩的斗殴,或者说她们俩打了快半年时间,他不得不习惯。

不知从何时开始,灰狗忽然给她的共生者起了名字,唤作艾希拉,还要三天两头叫她出来放风,欣赏她四处作乱。萨塞尔必须要说,她的共生者不可谓不幼稚,不可谓不野性,白顶着一副美丽柔弱的少女身姿,做起事来总像是个脑袋被门夹过的白痴。有时候她跟狗子抢城堡送来的珍馐美食,像两条野狗一样互相咆哮;有时候她盯着他的脖子流口水,像是患了无可救药的痴呆症;有时候她在树林和山涧乱蹦,回来的时候满嘴的血和羽毛;有时候她又装模作样地跟菲尔丝、灰狗还有萨塞尔玩纸牌,总是被当作垫底的必败者涂一身笔迹。

萨塞尔不太清楚究竟灰狗想做什么,不过她的共生者确实给他们乏味的日子增色不少。这时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令人无法忽视的胸口也挤了过来,压在手臂上,让这严寒季节舒适了不少。萨塞尔转过脸,看到灰狗若无其事地把脸探过来,端详他手心的幼虫。

“你不处理一下房间里的麻烦吗?”萨塞尔问道,“有一个傻瓜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有第二个?”

“我不会干涉她的生活,我只想看看许多年后她会变得怎样,是否如我所想。”

“你怎么也开始对我说谜语了?”

“我该为此道歉,我的小主人,可有些话语我实在不好言说。也许等到恰当的时机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但是现在不行。”灰狗带着微笑、意味深长地对他眨了下眼睛。

“可真有你的。”

“这个幼虫是什么?”她把脸贴过来,白发抚过面颊和耳畔。

“我可曾对你讲过森林和村落的故事?”萨塞尔问道。

“昂卡种植地的故事?”灰狗托起下巴,沉思着说。

“好吧,就当是昂卡种植地的故事吧。你为什么不能想点好的称呼,非要用昂卡来描述?”

“对我来说,森林和村落也好,外域的巢穴也罢,全都平平无奇,反倒是昂卡这东西带着你们人类自作自受的意味,相当令我在意呢。” 既然确信逃脱不了非理性,他至少想摆脱绝望的怀念,因为他觉得绝望的怀念是没有结果的,是没有意义的。但,如果说下判断时在这个问题上他是对的,那么作出否定时他就不一定是对的了。假如他以狂热的参与来代替他反叛的呐喊,那他就被导致无视荒诞,而正是荒诞至今一直使他心明眼亮,进而他被导致去神化非理性,即他此后惟一的坚信。加里亚尼神甫曾对德·埃皮纳夫人说过,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克尔凯郭尔则想治愈。治愈,是他狂热的愿望,这愿望贯穿他的全部日记。他的努力尤其使他失望,因为每当闪电间瞥见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譬如他谈起自己时,好像对上帝的畏惧和虔诚孝敬都不能使他安宁。就这样,他通过一种饱受折腾的借口,使非理性有了面目,把不公正的、前后不一的、不可理解的荒诞所具备的特性赋予了自己的上帝。在他身上,惟有智力千方百计在压制人心深处的要求。既然什么都未得到证明,那一切皆可得以证明了。

正是克尔凯郭尔本人向我们透露所走过的道路。这里我不想作任何猜测,但在他的著作中,难道看不出灵魂近乎自愿地接受残伤的斑斑痕迹吗?从而面对为荒诞而同意接受的残伤?这是《日记》的主旋律:我所缺乏的是兽性,因为兽性也是人类命运的组成部分……总得给我个兽体呀。”下文还写道:“哦!尤其在少年时期,我是多么想望成为男子汉哪,哪怕六个月也好……我所缺少的,其实是个躯体,是存在的体貌条件。”在别处,同样的男子汉把希望的呐喊变成自己的呐喊,那希望的呐喊贯穿了多少世纪,激励过多少人心,但就是没有打动过荒诞人的心。“但基督教徒认为,死亡丝毫不是一切的终结,死亡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希望,对我们来说,是生活所包含的希望无法比拟的,甚至比充满健康和力量的生活所包含的希望还要多得多。”

通过丢脸的事来调和,依旧是调和嘛。调和也许使人看到从其反面,即死亡,汲取希望。但,即使同情心使人倾向这种态度,也应当指出超限度是证明不了什么的。有人便说,超越人类的尺度,故而必然是超人的。但“因此”这个词多余了。此处没有逻辑的确实性。也没有实验的可能性。我最多能说,这确实超越了我的尺度。要是我不由此得出一种否定,至少我决不会在不可理解的东西上立论。我很想知道是否可以随我所知而生活,而且仅仅凭我所知。有人对我说,智力应当在此牺牲自傲,理性应当在此低头。但我即使承认理性的限度,也不会因此而否定理性,因为我承认理性相对的威力。我只要求自己处在中间的路上,在这里智力可以保持清晰。要说这就是智力的自傲,那我看不出有充足的理由将其摈弃。举个例子,克尔凯郭尔认为绝望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种状态:罪状本身,他的看法再深刻不过了。因为罪孽意味着远离上帝。荒诞,是悟者的形而上状态,不是通向上帝的。也许这个概念会明朗起来,假如我斗胆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荒诞是与上帝不搭界的罪孽。

荒诞的这种状态,重要的是生活在其中。我知道它建立在什么基础上,这种精神和这种世态彼此支撑却不能拥抱。我请教这种状态的生活准则,得到的忠告则是忽视其基础,否定痛苦的某个对立项,干脆迫使我放弃了事。我想知道我承认作为自身状况的条件所引起的后果,我得知这意味着黑暗和无知,却有人硬让我确认无知意味深长,黑暗就是我的光明。但他们没有回应我的意图,这种鼓舞人心的抒情,对我掩盖不了反常现象。所以必须改弦易辙。克尔凯郭尔可以大喊大叫,警世喻言:“假如世人没有永恒的意识,假如在一切事物的深处,只有一种野蛮和沸腾的力量,在莫名其妙的情欲旋涡中产生万事万物、伟大的和渺小的,假如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无隐藏在事物的背后,那么人生不是绝望又会是什么呢?”他的呐喊阻挡不住荒诞人。追求真的东西并不是追求可希望的东西。假如为了逃避“什么是人生?”这个难题就应当像驴子那样充满美丽的幻想,那么荒诞人便不会迁就谎言,更乐意心平气和地接受克尔凯郭尔的答案:“绝望”。总而言之,一个坚定不移的灵魂总有办法应对万变的。

这里,我斗胆把哲学的自杀称之为存在形态。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种判断,不过是图个方便,为指出一种思想活动,即思想否定自身,并倾向于在引起否定自身的东西中超越自身。对存在学者而言,否定是他们的上帝。确切地讲,上帝只靠否定人类理性才得以支撑。有如各种自杀,诸神也随着世人而变化。跳越的方式虽有好多种,但关键在跳越。对种种救世的否定,对否定人们尚未跳越的障碍的种种最终矛盾,既可能产生于某种宗教的启示(这是推理所针对的悖论),同样也可能产生于理性的指使。这些否定和矛盾由于一贯追求永恒,这才在此关节上跳越了。

还应当指出,这篇散论所遵循的推理,完全撇开我们开明的时代最流行的精神形态,这种形态依据的原则是一切皆理性,旨在解释世界。对世界自然要有个明确的看法,既然大家都承认世界应当是明确的,这甚至是合情合理的,但不涉及我们这里所进行的推理。我们推理的目的确实在于揭示精神的步骤。当我们的推理从论世界无意义的哲学出发,最后却发现世界具有某种意义和深度。这些步骤最为悲怆的是宗教的本质,在非理性的主题中得到了阐明。但最为反常、最耐人寻味的则是这样的步骤,它把自己种种理直气壮的理由,给予它首先想像为没有主导原则的世界。不管怎样,倘若没有对怀旧思想的新体会说出个道道儿来,恐怕很难达到使我们感兴趣的结果。

我将只研究“意向”,这个主题让胡塞尔和现象学家们炒得很时髦。上文已经提到了。最初,胡塞尔的方法是否定理性的传统步调。思想,不是统合,不是把以大原则面目出现的表象弄得亲切感人。思想,是重新学观察、重新学引导自己的意识,重新学把每个形象变成一个得天独厚的意境。换句话说,现象学摈弃解释世界,只愿成为切身体验的描述。现象学与荒诞思想休戚相关,最初都认定没有什么真理,只有一些道理而已。从晚风到搭在我肩上的手,事事都有自身的道理。这就是意识,通过意识给予道理的关注,使道理明确可辨。意识并不构成认识自身的对象,只确定不怠,是关注的行为,借用柏格森式的形象,就像投影机,一下子就把自己确定在一个形象上。不同之处,在于没有脚本,却有既相连又不连贯的画面。在这盏神灯中,所有的形象都是得天独厚的。意识使其关注的对象在经验中处于悬念状态,把关注的对象奇迹般地一一孤立开来。从此,这些对象便处于一切判断之外。正是这种“意向”确定了意识的特点。但词语并不意味着任何终结性概念,而在自身的“方向”上被使用其含义,因此词语只有形貌的价值。

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东西与荒诞精神唱反调。思想所披的外表谦虚,只限于描写思想所摈弃解释的事情;经验极大地丰富、反常地产生于自愿的纪律;世界在其烦琐中再生,也反常地多亏自愿的纪律。这些都是荒诞的步骤,至少初看是如此。因为思想方法在此情况和彼情况下,始终具备两副面孔,一副心理的,另一副形而上的。假如意向性的主题只想阐明一种心理状态,而现实不是被这种状态解释,而是被耗尽,那确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现实与荒诞精神分离。该主题旨在列出其不可超验的东西,只肯定在没有任何统合的原则下,思想还能在描述和理解经验的每副面孔时找到快乐。于是对经验的每副面孔而言,这里涉及的道理是属心理范畴的。这道理只是表示现实可能呈现的“利害”。唤醒一个沉睡的世界,并使其精神上生气勃勃,这不失为一种方式。假如有人想扩展和合理建立这个道理的观念,假如有人硬想这样来发现每个认识对象的“本质”,那就给经验恢复了深度。对一个有荒诞精神的人来说,这是不可理解的。然而在意向形态中,由谦虚向自信的摆动是明显的,从而现象学思想的闪烁将比任何东西都更好地阐明荒诞推理。 “你的族群未曾分过不同的据点、信仰和势力吗?”萨塞尔问道。

“我们本该有着相同的信仰和坚持。”灰狗说着合上眼睛,陷入回忆,“可惜许多时代以来,一直有个无法言说的东西扎根在古阴影迷道的碎片,盘踞在我们的疆域中。不少部族都受了蛊惑,和其它坚持我们本身信仰的部族结了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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