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第610节 (3/4)
戴安娜拽了下天花板上垂下的拉铃。“人们总有比自己以为的更多价值,”她说,“当我为其它人发掘价值的时刻,就是我得到更多真诚敬意的时刻。他们可以在望塔勘探复杂的地势,绘制精确的地图;可以在机械室改进列车的构造,维护我们的武器;甚至可以复原失落在勒斯尔各处的旧工业技术,效率比云层背后的城市派来的技术员更优异,优异得多。我从那些聚集在一起劳碌的弃民中找到这些人,给与他们应得的地位,区分就如此诞生了。人总是希望往更高处走的,特别是那些有资格这么走的人。”
“你在人为制造隔阂、区分地位?”萨塞尔有些吃惊,“我现在明白那些青年巫师究竟有多恨你了。”
她对这话没什么反应。“我想了些办法让一些人做更合适的事情,让列车以更可行的方式运转,仅此而已。若是一个人怀有技艺却甘愿跳进泥坑里打滚,跟其它人一起用肩膀搬运铁轨枕木,挥动铁锤敲打道钉,提着斧头砍伐路上的树木,我也不会强求。”
“好吧,所以哪个人是你话里青年巫师们的领袖?”
仆人从列车那边端来了茶水,戴安娜伸手接过一杯,搭在嘴唇边,然后说:“你自己认。这很简单。”
“特征也没有?”
“不需要特征,你看过自然会明白。”
出于意料,就在他们谈话的时机,人们居然就地搭起了农舍,开垦出田地,许多密集的作物紧挨着种植在泥土中,四周断断续续地围着一圈栅栏。这些密集种植的作物他从未见过,轮廓臃肿,形貌怪异,歪七扭八,不像是自然演化的作物,但是环境耐受似乎相当可观,也许成熟时间也很短。萨塞尔猜测它们是当代青年巫师研究的成果,反正在提尔王朝的时代和阿拉桑的时代,巫师们从来不关心这类凡俗之事。
两具巨岩垒成的魔像从荒地上方轰隆隆走过,颇具效率地犁出更多田地。劳作的人群中几个青年巫师都满身泥土,高喊着哪儿的种植有问题。此处原本是个只有孽怪生存的异境,却被入侵者们清理出大片农场。萨塞尔已经理解为何火车上有如此多形貌扭曲的头颅了。要他来说,它们其实不是阻挡火车前进的阻碍,反而是来抵御污染、对抗田地开垦的土著居民?
这想法可真是古怪。
男男女女沿着田地间的道路行走,顺着铁轨铺设的路线来回,情境一片祥和。不过说实在的,萨塞尔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对和平年代的渴望,对安宁的田园生活也没有兴致,在战场捡拾尸体就是他童年的主要构成部分,孤寂一人的荒野冒险他也早就视作惯常。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巫从路上跑过,当有人走近时,她便笑着高喊萨塞尔听不懂的话,而对方也点头回应。
“是她吗?”萨塞尔问,“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你能否出些主意?”
戴安娜念了句咒语,扔过来一枚水晶。
刚把水晶握在手中,萨塞尔就听到她对一个邯郸学步的小女孩挥手示意,声音清晰得可怕,仿佛就在耳边。“嘿,小家伙,小姐妹,小芙拉。”她蹲下来,比了个祝福的手势,“情况怎样了?”
那个小女孩和她拍手,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也没有明确的音节,其中只是种纯粹的快乐。她的父亲一边磨斧头,一边也和她对敲了一下拳头,“芙拉说情况不错,还说迟早她也能用比你更大的声音朝你喊回去。”
这家伙像个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和她对话的不仅有孩子,有孩子的父母,也有其它各不相同的人。她的态度有时很孩子气,和小孩子们做鬼脸,或是大喊大叫;有时也很温和平静,像最善良的牧师一样和老人、伤者交谈;有时则张开双臂,高声鼓励一群人,把小孩子们都叫过来,然后用夸张的方式驱使魔像打碎阻碍道路的巨岩,引得他们高声欢呼;除此以外,她也会站在魔像手上唱歌,只是有些跑调,时常令人捧腹大笑。
而另一方面,很多人也在为她唱歌,讲述着卡嘉莉女士的故事。那些歌声起伏应和,唱出她如何把这火车改造得野性凶悍,冲破边界的阻碍抵达各个聚落,拯救被困其中的居民,然后又带着他们为他们自己劳作,组建新的家庭,一起度过危难和困境,一起在夜里高声歌唱。其中有很多事迹不知真假,讲她潜入地底、勇闯深海、逃出沙漠、甚至还有从堕落的国王手里救出整个国家,情节曲折易懂,可谓充满故事性。
“人们为她编造的最离奇的故事,”这时候戴安娜说,“也比你的经历更可信。”
萨塞尔对此不置可否:“反正你知道真假。”
“你觉得怎样?”戴安娜说。
“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你难道还想把我扔到你们莫名其妙的理念之争里?”
“你已经站在这里了。”她又说。
“真是个好理由。”
“算不上理由,只是事情自然而然发生了,仅此而已。”
作者的话:没有萨塞尔存在,戴安娜就不会被血脉影响命运,她会走正常的推荐途径在赛里维斯内环城市上学,毕业前就能加入依兰戴,在索莱尔身边当徒弟;而如果没有玛琪露教唆,亚可也不会傻兮兮往法兰萨斯过去,她爹只要回来一趟跟他闹别扭的女儿对谈一次,就能写信把她推荐到同一所院校。 ......
他又在失血了。
萨塞尔勉力从列车的床铺上坐起来,试图摆直自己的上身,虽然这条夜里从未安眠过的见鬼的狼仍然在咬他的胳膊,但他还是尽力挪动手肘,成功撑住了身体不让他下坠。两张床铺各放在房间两侧,间隔大约有一米多远,不过半夜惊醒之前,他就预计到另外一张很可能会空出来,——此时它团着皱巴巴的被褥,乍看起来,竟有些像是座死人的坟包。
他俩对视半响。直到灰狗从他上臂抽出尖锐的獠牙,然后带着满嘴血舔了下唇边,萨塞尔才说道,“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她要派你来折磨我。”
“那个扔我过来的小女孩?我比你更困惑,说实在的,你究竟在过去犯了什么错,连你女儿都要这么对你?”
“我一无所知,我没法觉得自己有个血脉相承的女儿,也无法觉得自己带过你这么一个养女。无论对她也罢,还是对你也好,我都一无所知。”
“对我也一无所知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足够熟悉了。”
“熟悉?不,完全不是,至少我就一直怀疑你对‘主人’这词的认知。”
“也许只是你醒来的时机多少不太恰当。”她说,“我已经足够安静了,几乎可称作尽我所能,而且完全不会让你感觉到痛。”
他叹口气:“好吧,好吧,所以,为什么你又不半夜出去徘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