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第611节 (3/4)
灰狗低下脸,端详了他一阵。“我有时会觉得,像你这样说话的人不应该存有欲望。”她说。
“也许这只是些寻常的话语和寻常的道理,和村妇们认定的生活没有多少不同。只是你带着自己的野性沉得太低,而那些巫师和修士又升得太高。你抬头注视了一阵,以为我像是他们,其实并非如此。”
说到这里,萨塞尔抬起手指,碰到她染着血的、鲜红的嘴唇,于是从上面划过,抚至嘴角,拉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可惜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你一定知道那些巫师,知道他们一步步抵达真理的故事。”萨塞尔续道,“为了往上升起,他们,或者说某个时代的我,曾经贱卖了自己不理性的一面,从此不再关心风和雪的味道,也逐渐失去了爱和欲望,再也写不来诗篇,也无法歌唱,仿佛生命初始之时从这片土地一起诞生的野性都可以被抛诸身后。这点你最清楚不过,亲爱的,毕竟有一个我把这些野性卖给了你,让你找回了古老的记忆和本能。
“如今我虽然束缚着你,但我的期望和索莱尔并不相通,也许我应该规训你的习性,让你当个苦修者的,可我毕竟还是个有私欲的家伙,当不了圣人。出于一个平凡人的心思,我不得不放你在身边,免得我生存的环境因你受害。不管怎样,我为这点对你表示歉意。相似的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当我在心中尚且存有它们时,我也希望你能在心中多少存有一些相同的东西。”
“你的话总是很好听,不过要我说,如果只靠言语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当初根本不会生在世上。”她道。
“你还记得你尚未被诅咒时的生命吗?”
“不,尚未被诅咒的那家伙只是个提供记忆和灵魂的小女孩,就像培育作物的土壤,而我是从那些土壤中长出的孽怪。相似的话我也说过很多次了。若你指望看一眼受诅咒以前的小女孩,和她稍作对话,你不如直接杀了我,然后回到万年以前阻止第一帝国覆灭的仪式,那样我自然不会诞生,更别说是存在了,后来的许多灾难也都可以弥补。你会选择哪边呢,嗯?我心怀善念的小主人?”
“区别在于,对我来说谁的生命更加重要,若不是圣人,就总该有个抉择。可是谁又有完全的资格对他人的生命做抉择呢?”
“虽然我只是即兴发挥,得到怎样的回答都无所谓,但您可真会在选择题上耍赖。”灰狗说,“这个反问简直令我哑口无言。”
“我不是个目光遥远的人,你那些古老的罪孽,除非它们走到我面前要求你来补偿,否则,我只有余力去判断我自己的生命,去做我自己的选择和拒绝。当然了,若当真有一天它们走到你面前要求补偿,记得叫我一起来做抉择。这也是我把你拴在身边时免不了要负担的麻烦,——你说是吗?”
灰狗摆摆爪子:“天玛斯,索莱尔,还是其它更麻烦的麻烦,比如说无名者教派?言语和心灵的许诺未必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可靠。我们该对血和死亡习以为常,也该对仓皇逃窜、背叛和放弃习以为常,这些都是本能,既是你们人的本能,也是我们野兽的本能。”
“那这样能算是在心灵和言语之上吗?”萨塞尔问道。虽然体型偏差很多,还靠在她臂弯里,他们的嘴唇还是相触了。等灰狗把尖牙咬在上面划过,刺出一条细小的伤口,许多记忆又在他脑海中喷涌而出,那是在破旧的旅馆和野外,在巍峨的城堡和古老的大沙漠上演的一出出爱情戏码。他和这家伙碰了下牙齿,说道,“若你不总下意识用牙咬我,这就是个完美的吻了,你不知道吗?”
她把有肉垫的爪子按在他肩上,又挠到下颌上,像个伸爪子的猫狗一样碰他的脸颊。“没有整张脸豁然张开把你整个人吞下去,这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我情绪变化的时候,身体也会跟着多些变化。”
“如果你能不把我消化了,在你腹中待一阵也未尝不可,说不定还能提供些保暖。”
“你大可试试,囫囵吞下你我完全能做得到,但我可保证不了把你完整地吐出去。”
“听起来你的消化也是种本能,不受你意志驱使?”
“我也说不清,我知道自己怎么把岩石、机械、尘埃、衣物和生灵一起吞入,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不过稍后把碎石和空空荡荡的机械吐回原地,其中的生灵消失不见,这之间的过程我自己也不大明白。你可别告诉我你想进去看看。” 萨塞尔不做否认,“也许等到哪天,我自知命不久矣,就会满足你所有的心愿,把这身灵魂血肉毫无保留地赠予给你。也许这就是我最后能做的一点感激了,同时还能满足自己一些危险的好奇心。”
“你希望我说什么?一脸深情地说我会好好结束你的生命?”
“听起来也不错,来个临终之吻会更浪漫一些。”
灰狗皱起眉毛:“这十来年的等待让我思考了一些事。我有时相当怀疑......你这么说话,莫非是想抢走我发言的乐趣?”
“那你希望我多做些抵抗吗?会让你更亢奋?”
“那是戏耍猎物的手段,而我至今也没能在你身上得到任何此类乐趣。”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你表现出的许多性格我都在早年间见证过,未必也没有让他们崩溃过、失态过。有些人像你这样心怀善念,常常会被恐怖淹没,无法再寻常对待自己的处境,心智仿佛退化成了婴儿;有些人满腔公道和热血,常常就被憎恶占据了心灵,除去临死前的诅咒以外再也不能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也有的人安抚别人时语气很宽容,轮到自己承受痛苦就绝望了起来,思维和言语都变得支离破碎,最后自己也在我爪牙间变得支离破碎;至于那些对生命、自我和处境都默默忍受的奴隶,我把他们当作活罐头,或者活着的死人,可以长期保存而不腐烂......”
“你似乎多少比过去更擅长讲故事了,”萨塞尔说道,“而且听起来你很在意人们情绪的变化。”
“观察不同人们在绝境下不同的变化很奇妙。”灰狗的手指轻触他脸颊和嘴巴,“但我尚未明了你......连明了也无法做得到,自然也谈不上观察极端的变化了。这似乎比我明了自己还要难得多。”
“性格是过往记忆和往昔经历的累积,”萨塞尔又给她脸上拉出一个微笑,“就像人外出的时候总要穿上鞋一样,是我们这些人类经历这个世界时所需要的东西。虽然很多人习惯于穿着鞋子睡觉,但这是他们的问题,并不意味着正确的事情。”
“那你又是什么?”
“把过往的记忆和经历放到一边,我就只是一个存在,是生命本身,反正在时间之初,我们的生命本来就是一种存在。我总该找些日子把鞋脱掉,赤脚站在这片土地上,否则,我怎样才能审视其它历史中不同的自我,把他们都放在心中?”
“听你说话像是在做梦,远离了现实,陷身于一团朦胧的雾中。”灰狗躺了回去,端详着列车的天花板。“不过,我从来都不做梦。”她又说道。
“如今你躺在许多个时代以后的列车上,和人类的贵族为伍。勒斯尔支离破碎,文明毁于一旦,光明神殿带着索莱尔一起消失,所谓的天玛斯仍然不见踪影,就连你本来的最后一个世代的轮回,似乎也已经结束很久了。难道这不就是个最离奇的梦境吗?”
“它们都很现实,现实得既刻板,又空虚,只有你才是那个古怪的梦。我说不上是美梦还是噩梦,总归都是我无法言说的。”
“你希望我有些更情绪化的反应吗?”萨塞尔问道。
“若我说希望,是我希望自己能借此占据你的形象,若我说不希望,是因为我会对自己能轻易占据的存在感到失望。所谓的矛盾大抵就是这回事,关于你这人,我的想法总是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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