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节 (3/4)
现在想想,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情,明明母亲从来没有像其他人的母亲一样呵护过他,她从一开始就视他为痛苦的烙印,险些把他掐死在水桶里,她没有给他起名字,也不会跟他说任何话,只是出于对生活折磨的麻木和生物的母性本能,才用残羹剩菜把他喂大……她在看着他的时候,甚至没有眼神。
不是没有眼神的波动,而是没有眼神。
就像在看一根杂草。
但他还是觉得待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才会有一丝安心。
这大概就是碳基生物愚蠢的血缘本能吧,因为这种本能,母亲养大了他,也因为这种本能,他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往返于县城和山村之间,祭拜亡灵。
说是祭拜,其实艾希也没有带任何东西,也不会说任何话,只是走到那片埋着他父母骨灰的废墟边,坐一坐。
二十年过去,时代的巨变下,除了几户最顽固不化的老人家,这个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搬到城里了,而艾希曾经的家仍是片废墟。
那是真真正正的残垣断壁,被大火烧得漆黑的砖头,缝隙间早已挤满了荒草,连砖缝里都能探出几根来,令人惊讶于它们的顽强。
艾希坐在草地上,从日升到日落。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生的戏剧已经落下帷幕,除非自己找死,不然他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剩下的只有多到可以无限挥霍的时间,看书终有看腻的时候,想外出走走却又不知何向,思来想去,唯一对他还算有“意义”的地方,便是这处废墟了。
但到了地方,脑海却又是一片空白。
没有对他们想说的话,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那两个人的眼里从来都没有过他的存在,最开始可能还有仇恨,但后来连仇恨都没了,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冷漠……他从来都是多余的物品。
倘若世上真的有亡灵,倘若父亲和母亲依然徘徊在这片废墟的周围,他们所争执不休的执念恐怕也只剩下对对方的仇恨。
与他无关。
于是,便没有开口的必要。
就这样,从日升坐到日落。
期间想了什么,他不记得,也懒得记得。
直到手机闹钟响起,返城的大巴车即将到达,艾希才会站起身,走向村子之外。
每每回头最后望去的一眼,总能看见空无一人的密林里,阳光掠过树叶,投下细碎的阴影,也在空气中映照着无数漂浮的光的粒子。
一周一次的往返,就像电影一样,持续了三年。
理所当然,大巴车的司机也跟电影院的员工们一样,是避不开的人,而且一直不变。
这是一位年纪不小、怒发斑白的老人,据他自己讲,是快退休了,所以公司才来安排他开这趟几乎没有人的闲班,算是照顾,不过老人自己却不满意——任何一位司机都是嘴巴闲不下来的人,车里不热热闹闹的,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于是,哪怕艾希从一开始就秉承着沉默的原则,除告知停车地外从不回应他的任何招呼,到了第二年,老人依然开始自顾自地用他的大嗓门,在驾驶席跟最后一排的艾希聊天,或者说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跟所有的老年人一样,话题聚焦在儿女学习和婚嫁上,老人一边抱怨上高中的小儿子学习不成器,天天勾搭小姑娘,一边抱怨读哲学系博士的大女儿太书呆子,明明长得也算个万里挑一的美女,二十六了连个男朋友都没谈过,寒假回家也就只知道翻那堆大部头的书,还全tm是他看不懂的鸟语。
话里话外,自然隐隐透出想给大女儿牵线搭桥的意思——艾希的外貌身材和衣着打扮委实太过惹眼,哪怕态度冷淡,时间长了,自来熟的老人家也没忍住试一试的念头。
当然,据他自己所说,更多的还是看重艾希的孝顺,一周回老家去扫一次墓的年轻人,连大熊猫都不足以描述其稀有度了。
艾希自然不作回应,不过,像电影院的员工们一样,终于有一次寒假,大巴车上还是多了个年轻女孩。
这位大女儿没老人家自夸的那么离谱,不过依然算得上少见的美人,那股扑面而来的书卷气更是现代都市里罕有的,之所以单身这么多年,大概和怀里那本快被翻烂了的德文原典《实践理性批判》有关。
现代的浮躁社会,哪怕是再被美色冲昏头脑的男性,都会在一位能翻烂康德原典的哲学系女博士面前望而却步。
大女儿显然是在老人家的贯耳魔音下被逼着过来“相亲”的,脸色板得像是希腊神话里牢不可破的叹息之墙,除了坐到最后一排艾希的对面之外,整个漫长的出发车程中,没说过一句话,一直在默默看书。
驾驶席上的老人家大概是跟女儿达成了某种协议,这回也全程闭嘴,但从不时传来的长长叹息声中,可以听得出老人的心急如焚。
艾希并不在意这一切,他依然像往常一样,默默付过车费下车,走向家的残垣断壁。
隐约可以听见背后的车上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等艾希快走到第一条田间小路的尽头时,才有新的脚步声跟来。
那脚步声跟随着艾希一直穿过整个荒芜的小村子,中间始终隔着长长的距离,直到艾希在草地上坐下,脚步声便也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