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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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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阳摇摇头,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滑动,目光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李婉如便拿起遥控器,调高了音量。周正阳相信,此刻全国有无数台这样的电视机正在预热,等待着今晚的新闻联播,等待那个必将载入历史的时刻。

镜头从穹顶缓缓下移,掠过深红色天鹅绒座椅上整齐列队的表决器,每个按钮都像未启封的火漆印章。

"现在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草案)》进行表决。"

百公里外的工棚里,蜂窝煤炉子烧得通红,炉圈上架着的铝壶噗噗冒着白气。王建国把冻裂的手掌贴在掉漆的搪瓷缸上,缸身"先进生产者"的红字已被磨得发白。铁皮屋顶接缝处漏进细碎的雪粒,在北风撕扯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二十几个工友像沙丁鱼似的挤在通铺上,汗酸味混着香烟的辛辣在空气里发酵。

"老张,遥控器递我,该转中央台了。"

王建国朝上铺喊,呼出的白雾撞在结霜的玻璃窗上。上铺寇窝响了一阵,沾着水泥灰的遥控器从天而降,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被上砸起一片浮尘。工棚角落的旧电视柜晃了晃,电视机的雪花屏闪了几下,正在播放的保健品广告里,穿白大褂的"专家"突然失了声。

伙房老赵端着蒸屉挤进来:"刚出笼的杂面馍!"可没人伸手去接。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屏幕上,雪花屏终于稳定下来,

"下面播送《劳动合同法》审议通过的新闻.......自2008年1月1日起施行。"

主持人的声音似乎让炉火都晃了晃,尾音落下时,炉火"啪"地爆了个火星。王建国突然发现搪瓷缸外壁凝了层水珠,正顺着"先进生产者"的残红往下淌。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泣抽,是那个被拖欠两年工资的陕西汉子,他把脸埋进编织袋里,双肩抖得像风中的枯草。靠门边的老孙头摸出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三圈,哆哆嗦嗦架在鼻梁上。通铺深处传来纸张摩擦的滚,还有人摸出了皱巴巴的草案复印件。

在千里之外的广东,陈秋霞把电热毯旋钮拧到最高档,几张上下铺像铁笼子般挨挤在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当新闻联播片头曲响起的刹那,女工宿舍楼突然陷入奇异的寂静。走廊尽头厕所的水滴声、隔壁宿舍播放的歌声、甚至窗外工业区永不停歇的缝纫机嗡鸣,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广州天河城的网吧烟雾缭绕,一个穿工作服的工人盯着网页。视频网站缓冲圈转了七次还没打开,隔壁座玩传奇的小伙摘下耳机,说道:"大哥,下载这东西可能要半小时,你还不如去电视机前等新闻。"

《劳动合同法》终究是通过了,相比于企业界提出的那一版,最终通过的《劳动合同法》保住了第一版相当多的内容,例如终止劳动合同需给予经济补偿,合同到期后不续签合同也要给补偿;又例如用人单位要向劳动者支付的竞业限制经济补偿,其数额不得少于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的年工资收入,这就意味着用人单位以前只限制员工而不支付经济补偿将成为历史。

想象中的敲锣打鼓放鞭炮来庆祝的很少,中国劳动者表达欣喜的方式往往是内敛的,王建国从裤兜摸出包皱巴巴的烟,抖着手给工友们递烟;陈秋霞躲在洗手间隔间,拿出手机逐字敲着短信:"妈,法律过了,过年有希望能带全钱回";有包工头试图扣押身份证时,农民工壮着胆子第一次说出"这是违法的";还有人在老家祠堂烧了整夜纸钱,祭告祖宗"如今被辞工也有钱拿了"。

当新闻中说出"全票通过",李婉如感觉掌心里的手指突然抖动。病房窗外,十二月末的雪粒子撞在防风塑料布上,沙沙声与表决现场的掌声共振,"成了...终于..."周正阳的声音从面罩里漏出来,李婉如慌忙擦拭他眼角溢出的泪,却发现自己的眼泪先打湿了蓝白条纹的枕套。电视开始回放立法历程纪录,画面里的周正阳还穿着那件灰夹克,在深圳电子厂的流水线前剧烈咳嗽,手中的调研本被焊锡烟雾熏得卷边。

电视里的掌声仍在继续,周正阳却听见记忆深处另一种声响。那是东莞制衣厂那些临时工"的塑料工牌相互碰撞的哗啦声,是建筑工地包工头数派遣工人头费的点钞声,是劳务公司打印机吐出成摞空白合同的嗡鸣。这些声音在他颅腔内汇聚成潮,拍打着周正阳他们在国内外的支持下竭尽全力也没能攻克的暗礁,那些未被封死的漏洞,正给暗流在海底奔涌的机会。病床上的周正阳喃喃念叨:“劳务派遣,后患无穷,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第四百四十六章《劳动合同法》保卫战:百衲衣(二)

在正反双方的激辩声中,《劳动合同法》最终还是获得了通过,将于2008年1月1日在全国投入施行,最终通过的《劳动合同法》像件百衲衣,每处针脚都留着激烈拉扯的褶皱。在立法环节,资方确实输了不少,但它们并非全输,也并不会因为对方在立法上的大获成功而放弃“斗争”。

尽管劳务中介公司背上了“沉重的经济负担”(指劳务派遣公司注册资本不得少于50万元,每派出一个人须存入5000元备用金),但劳务派遣的制度总算是被保留下来,没有被周正阳他们攻克,变成非法用工方式。因此,劳务派遣、劳务外包就成了许多对劳动力成本敏感企业的“救命稻草”。

趁着《劳动合同法》正式生效前,企业使出软硬兼施的手段,将员工转签至关联劳务公司,或是将业务整体外包化,原有员工需与新公司重新签约,工龄归零。新法规定同一用人单位与同一劳动者只能约定一次试用期,企业就通过关联公司轮换签约,比如要求员工每两年更换一次签约主体,每次都重新计算试用期。

地方也乐于用政策“开口子”的方式留住企业投资,默许在《劳动合同法》正式生效前的“过渡期特殊操作”,承诺“三年内不开展劳动稽查”,又或是在过渡期案件中做出有倾向的判决等等。

在某个集团总部,财务总监的戴尔电脑屏幕蓝光刺眼,Excel表格里跳动着三千多名员工的工资数据,工龄栏超过10的人员的名字被全部标红,成为了眼中钉和肉中刺。

"王总,你看这个,按新法计算,未来哪天如果按现行工资解雇老陈,补偿金怕不是..........."

王总把雪茄灰弹进景泰蓝烟缸,沉思片刻,他突然想起上周在喜来登参加的"工资结构优化方案"学习会,那个穿阿玛尼西装的讲师挥舞激光笔的样子,像极了夜总会里的打碟DJ。"工资构成可由企业自主设定..."PPT上的这句话突然在脑海炸开,然后说道:"要是把工资拆开呢?"

财务总监调出老陈的工资单,王总凑近屏幕时后,坚定的说道:“拆!基本工资压到最低工资水平,剩下的全算加班费! "

清晨六点的会议室弥漫着早餐的气味,八名中层干部围着柚木会议桌,像观摩器官移植手术般盯着工资表样本。财务总监在向他们一—解释复杂的工资组成,什么基本工资、加班费、特殊岗位加班补贴。在财务总监旁边,律师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自信的说道:"这不违规,法条没禁止工资结构设计。"

就在此时,生产经理老刘的搪瓷杯"当哪"撞上烟灰缸,忧心忡忡的说道:"那帮湖北佬要闹的!去年九月就为加班费........."

但不等老刘说完,王总突然起身,鳄鱼皮鞋跟跺得地板震颤,他把新工牌拍在桌上,不屑的说道:"闹?看看外面,他们的老乡就在铁栅栏外排队等工位呢!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再说了,到手的钱还是跟过去—样,他们闹个屁!"

发薪日的财务室里,22岁的张明远攥着刚打印的工资单,他盯着"基本工资"那栏出神了许久,只觉得自己那本南京大学会计系的毕业证书在发烫,这个数字竟与清洁工王阿姨的基本工资完全相同,如果不是加上后面一系列复杂的津贴、补贴,他差点怀疑自己应聘的是个清洁工岗位。

而在车间公告栏前,磨具工老李把老花镜推到谢顶的头顶,粗糙的食指在工资条上上来回摩裟,"这是弄错了吧?“他拦住财务科的小王,小王则耐心的解释道:"李师傅您看,基本工资xxx加加班费xxxx,再加夜班补贴xxx..."

计算器报出的声音和上月工资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小王还贴心的帮老李分析:“就像您家记账要分水电煤气,公司也要把工资科学分类才能持续发展。像李师傅您基本工资xxx,实际发xxxx,社保按xxx交,公司这是在帮您啊!工资拆分后您的社保公积金基数可以降低,每月实际拿到手的钱更多!多”

而在另一家集团总部,工的硬件工程师方明远盯着OA系统弹窗,手指在鼠标上沁出冷汗。屏幕上是《自愿离职申请表》,而自己距离无固定期限合同触发还剩139天。就在这时,研发部茶水间的微波炉发出"叮"的声响,方明远看着热了三次的盒饭,耳边传来新员工压低了声音发出的嗤笑:"听说工号前5000的,这次都得滚蛋?"

方明远看了看工牌上的这个数字,这曾是他入职时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方工,签完字来领补偿金。"

HR小林递上文件袋,里面装着计算好的补偿金明细,正方明远还感觉有些恍惚的时候,小林已经打开摄像机,全程拍摄签字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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