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节 (3/3)
“你想理解挣扎的过程,注定也在给自我的包袱中,增添无数负担,却不一定能打捞起那些业已沉没在黑暗中的事实。说不定你能见到的只是残骸与内心动摇交织的幻影,反而成为误入迷途的陷阱——对在泥泞中跋涉的旅者来说,学会恰当的取舍方能前行,尤其是在你为一大群人引路的时候。”
“的确,内疚我有,但不是出于爱,而是因为责任。我虽然有些经验,能提供的也只是统一的引路和指导,而不是硬拉着每个人的手,拖住他们沿着自己的脚印寻求去路。”
小铃脱口的每一句话,都仿佛顺空气融入花香和阳光中,被赋予了更深刻的分量,而让人难以释怀。
“人唯有自己活着做选择去面对。”
“就拿葬礼来说——”小铃回头面向大树墓碑前哭诉的男孩,“比起哀悼逝者,不如说是给予生者面对现实力量的仪式。”
“可希望逝者安宁才是最重要的吧?”梅莉的疑问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浅薄。
“发生在葬礼上的争执非常多,你能保证那些言行和仪式,不是在侮辱死者?生与死的本质,变质成拥有和失去,在每个参与者的情感、算计中胶着,那是激烈的内心之争,也是世俗之争,生者在借死者,抱怨着对人世、对命运的不公,渴望得到更多。”
“命运收束的羁绊,也能被它斩断——这就是上天在葬礼上向凡人垂询的方式,我们没有反过来质问的资格,顶多只能质问自己,给出相对合理的答案。”
“可一切由人承担难道就是合理?”或许是为了排解体内那快要涨破气球般,压迫着胸口的空虚和抑郁,梅莉迫切地想反驳什么,“小铃先生,我认为人与世界是对等的,不公平去追求就好了。在这广阔的世界,一定能凭自己的努力,找到容身之地,命运绝对可以改变,小铃先生你创办风铃苑,带着孩子们成长至今,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的确,是该改变。可梅莉,对你来说世界的定义是什么?”小铃凝视着少女眼眸中,再度由紫色染成金黄的万花筒,“宇宙?地球?社会?”
“你能在自己的容身之地,找到对抗世界的立场吗?还是你误解自己脚下,就代表整个世界?”
她歪头摆弄铃铛,响彻灵感境界的铃声,再次震开梅莉脑海中茧壳上的裂纹。
【风铃苑三百五十二名学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幸,在收养资格的调查中,我所见过的事实,只能让人徒添悲观——仿佛人从出生起,就是为了承载构成这人世无数棱角、不同立场的恶意。阿赫他们的遭遇,只是个不幸的缩影,却已足够让你落泪。可换个角度看呢?那些撑住折磨又通过正确抉择活着的学生们,不正是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了吗?】
【梅莉,你出身森罗,接受了超一流的教育,又拥有凌驾人世的力量,毫无疑问是顶层的肉食者,却视成就自己的高墙为铁笼,从属于自己的立场中逃出去,你不需要规则的保障和助力,也不需要凡人的膜拜和怜悯,那你需要的又是什么呢?】
【你的内心世界极为丰富,甚至能因此无视现实的扭曲,而直面更永恒的东西。可人与世界从来就不是对等的,哪怕是天人论所标榜的超然物外,也逃不过唯心的藩篱,这对灵能者来说至关重要,但对无法成为超人的凡胎来说,仅是填不饱肚子也当不了武器的空想。】
【我还有许多学生,以及在这之上的使命。被社会抛弃的幼崽们,哪怕侥幸活下来,找到遮风挡雨的地方抱团,以后还将面对更多残忍的现实。信念,勇气,生存资料,以及换取它们的代价——在这场赌命的战争中缺一不可,而唯一能把它们统合起来的就是思考,比起一昧互舔伤口,有时痛苦反而会让思考更清晰。我知道苏晓他们一定在内疚,可内疚换来的安慰,就能让阿赫活过来吗?难道不该是借机反思,用理智来面对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惧?】
【之前的交谈,梅莉你大概认为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吧。说实话我一直在困惑,到底是驯化好、拿一点食物加抚慰,就能一直忍耐主人圈养的牲畜,还是受伤后战斗更凶残的野兽,更利于在这世上繁衍呢?我想兼具两者的特质,才能顽强地活下去吧。所以这些从黑暗森林里逃脱的孩子们,对我来说寄托着宝贵的期许,与其缩在树下留恋着单薄的荫蔽,自己负责任地建立庇护所才有骨气,我希望他们能成为这样的人——】
【我所追求的对等,在人与秩序的协调间。】
那比话语更有力量的铃声,在林中哭泣的孩子们,和冷冰冰的墓碑是否能听见呢?
“很难的路。”梅莉吐出的字,透着让她都觉得难堪的重量,“很难,他们会很辛苦。”
【我知道。生逢乱世,相比归附‘祸乱之龙’那样靠暴力,直接又高效的恐怖统治。或信仰白莲教此世与彼岸,能靠奇迹联结起来的狂热宗教洗脑。承认自身渺小的人们,团结起来开辟活路才是最艰难的,你就把这当癔症患者的狂言吧,我只是投身到一场失败几率极高的实验罢了。】
【这就是天启追随者的悲哀和幸福所在啊。】
小铃红眸中光耀群山的烈火,回归成理性的火炬,静静地燃烧着。
【但阿赫的事我也得到了教训。弄清夜枭的目的,搜索她行踪才是当务之急,我了解灵梦,她接下来一定会刮地三尺都要找到人,希望赫恩小姐能从旁协助,不要让局势失控。】
梅莉颔首明白了她的意思。直到涉及实质性的委托,她这才惊觉,刚才小铃情感出现了多么剧烈的波动。
这位先生在白泽之变时就与父母失散了,当时她同样是被抛弃的幼崽,虽然经权贵收养长大,却深刻地体会过自己在时代大潮下的无力。长大后,她一定也经历了许多,才磨砺出如此坚定的认知。比起容易迷途的孩子自己找路,有个忠实的大人指引方向是多么重要,小铃先生把对将来的期待放在这群小孩身上,投入的心血无愧于真正的父母,却谨守有限的监护人立场,她的真情难以言说。
到底是爱还是责任,爱可以是母亲偏爱着某个孩子,可责任却会把三百多个学生的重量都扛在身上。
阿赫的事是个无法忍受的悲剧,如果破晓天火是因追捕自己而开始行动,她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面对眼前的坟墓,少女绝做不到退缩,她终于有使用这份力量为联系世界纽带的认识。
当希明趴在坟前无力抽泣时,苏晓却用沾满泥土的袖子拭去泪,捧着蓬莱号过来。
“老师,我能把这些东西带去基地吗?”男孩湿润的目光犹如在乞求,“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