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第252节 (2/3)
我对着梳妆镜把头扭来扭去,打量着全新的自己,霎时也受到不可思议的感染。
对,若神能听到我的祈祷,就让我的歌声成为奇迹吧。
我悄悄走到钢琴边。
犹如明镜一般锃亮的琴盖,倒映着我的侧影——
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
第三幕 梦葬的摇篮曲(中)
第三幕 梦葬的摇篮曲(中)
童军合唱团的活动停滞半个月后,我在家中举行的晚餐会上,向父亲和前来商谈的民本党人献上了一首《C小调练习曲》,曲目是父亲指定的——由钢琴诗人肖邦向压迫着祖国波兰的血与火和硝烟,吹响不屈号角的经典。
如同发条嵌入八音盒,我把自己化为最精巧的零件嵌入大钢琴里,手指亲抚的黑白八十八个键位,仿佛将我生命界定在它们排列组合的命运中。
打小被严厉校正过的指法,能娴熟地透过琴键,支配着思念所渴望释放的力量,驱使琴槌敲击坚韧而又张力十足的钢线——左手鼓荡的音流,与右手鲜烈的强音,碰撞融汇成波涛汹涌的名曲。但想驾驭住肖邦遗产中数百年来奔腾不息的情感,却十分困难,可我躯体随着琴键和踏板的波动,内心中那属于小女孩的心思——面对被阴翳一点点侵蚀昨日天空的不甘,战争将珍视之人从身边夺走的气愤、彷徨……所有无足轻重的情感,都被裹挟进音色怒涛中。
渡过了无忧无虑童年的小夜莺,已隐隐体会到什么是爱憎,但无法找到敌人的它,只能将焦躁宣泄向陪伴它成长的事物——当最终的音符,震撼着仿佛与旋律浑融一体的钢琴时,我沉重的起身,向那群心系国家而聚集在一起的人们,献上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父亲端起酒杯向我祝贺,他似乎终于从我的音乐中,听出了灵魂。
隔天,我以见习钢琴师的身份,入选了“光明天籁”国家管弦乐团,那是我十四年人生来,真正受到父亲内心对音乐信念的认可。于是在首都巡回演出的各大舞台上,出现了“桃金娘”粉红色的身影,响彻全城人民心扉、伴随入梦的广播中,有我这双手所弹奏的琴音。
与父亲手下历经音律大釜千锤百炼的乐团成员相比,我无论技法还是意志都很稚嫩。他们每个人都是品质出众,又被父亲打磨得别具一格的精工乐器——来自全联邦数十个加盟区受音乐之神眷顾的选民们。每个人都怀着真挚的心和超凡灵感在演奏,大提琴、小提琴、单簧管、低音号、铃鼓……件件乐器拆分开来的音符,都是人生片段的写照,我观察着这些音乐最虔诚的信徒们,他们演奏时的心情,是否在祝福着各自的世界?
那我呢?我又在歌颂什么?是第一次在小广场上,唱响《希望之诗》时的感动吗?
胸口微微发烫,那儿戴着希音姐的八音盒坠饰——不可思议的,我似是听到了每个乐手潜藏于动作、音感中至为细微的变化——音符全成了感知思维可以捕捉的妖精,任凭我双手倾泻的旋律引诱——我加入这妖精的大合奏中,成了能与台前指挥的父亲一样超然的人——于是旋律飞涌,上升——仿佛在大气刮起了清新的飓风,让我的麻花辫迎风飘扬。
演出一场场持续着,在这艰难的时世,我们都相信音乐给了自己以力量,却无法改变现状。这场战争影响了国家方方面面的运转,深入每个人的生活,并将我们所熟识的一切,带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境地。
那两年全国的列车和货运飞船,将堆积成山的军事物资和人员运往前线,而首都却物价飞涨,甚至后来都实行配给制——砂糖、面包、牛奶、肉类……往日极便宜的食物全成了奢侈品——甚至还在夜晚实行宵禁令限制用电,据说要优先供应能源给工厂和军事设施——以首都圈为核心,整个联邦都被一道令人喘不过气的无形铁幕禁锢,失去了曾经的灯火辉煌。在这样的生活重压下,我本就纤瘦的身体,更像只发育不良的小鸟了——爸爸作为部级官员,整天为国家大事呕心沥血,往日高大英挺如橡树的身姿,也日益憔悴。
从音乐会上觉醒了奇妙的感知能力起,他躲在书房中和妈妈对时局的探讨,我都能隔着墙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模糊的画面随声波在脑中浮现。
“现在政令不出中央,民本党政府光是维持社会经济秩序不崩溃,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白总理就没进一步的措施吗?”妈妈其实对这些也非常关心,她早就想从父亲口中获知些许真内情。
“战争一天不结束,总理就无法腾出精力应对那些血吸虫,他们才是真正的叛国贼。原本这场大战就是妥协的产物,白总理和多数内阁官员本来是反对出兵的,但是却被迫成为战争的策划者,替常务议会背了黑锅——等仗打起来,他们又拼命扯后腿发国难财,希望借战争的失利和混乱的经济现状,把民本党赶下台,阻止改革对他们既得利益的损害。”
“难道不是民本党在执政?他们凭什么干涉?”妈妈一向淡泊从容的脸色,也被愠怒的阴霾笼罩。
“亲爱的,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虽然控制着人民大议会和内阁,但常务议会却被旧官僚和财阀势力把持着,整个联邦庞大臃肿的机构,支配国民经济运行的产业,不知道被塞进了他们多少人。各大加盟区的地方政府,也仗着稳居中央的靠山,对改革措施阳奉阴违,针对性的政策推广不下去,包括新设施的建设、旧城区的改造工程,各类精准经济振兴计划全阻力重重。媒体天天都在打口水战,民间舆论也被谣言操控,甚至我们内部同僚都纷争不断。现在正到了改革的生死关头,人心最需要振奋的时候,我们看来还要熬过一段漫漫长夜。”
父亲一边疲惫地倾诉着压迫他的困境,一边弹奏着舒伯特的《摇篮曲》,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方法,可本该舒缓温柔的音乐,却像铁砧一样击打着我的心。
我尝试着去听懂这些政治斗争,可父亲所讲述的也只是这世间复杂利益流转的冰山一角。我只是一个把人生奉献给音乐的小女孩,听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每次烦恼时,总会打开触手可及的八音盒,这么多年早成了习惯。
父亲的音乐担负了太多,反而不如希音姐纯粹,他追求的是人间之音,那希音姐追求的超人音乐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父亲主宰着我的音乐课程,但我儿时的音乐史却是希音姐教的,在阁楼待着的数百个夜晚,她向我描绘了那么多音乐巨匠的故事——巴赫、莫扎特、贝多芬、海顿、李斯特、门德尔松、威尔第、柴可夫斯基、施特劳斯父子……一颗颗璀璨的星辰在碰撞融合中轰鸣,释放出跨越宇宙亿万光年的能量——那是由天才、伟人所主宰的梦的星空,在动荡的时代里激励着无数人抬头仰望。
希音姐始终相信,音乐是需要超凡天赋的,更需要以远远凌驾这天赋的意志,去打破命运的限定。
我反复转动着八音盒的发条,绽放在我眸中奇异又瑰丽的光影,是否就是希音姐眼中所见的世界呢?——在那片神秘的星空中,有少女的祈祷轻轻回响。
那我如果追求超人的音乐,能稍微改变现状吗?
我一只手在琴键上随性撩动着,第一次用玩耍般的态度,弹奏着肖邦的音乐。
能为世间献上二十一首《夜曲》的他,却又为何会创作出《C小调练习曲》——被称为《革命练习曲》这样怒火激昂的音乐呢?
因为他所经历的人生,因为他挚爱的一切,被践踏摧毁失去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