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第252节 (3/3)
我回忆着希音姐向我讲述的这位钢琴诗人的故事。
可不论如何,唯有演奏是不能停下的,唯有音乐是不能放弃的,肖邦用生命证明了这点。我也只能做到这点,来向世界呐喊我存在的价值。
这场国家级的折磨,整整持续了两年多。直至冬天,当首都上空的寒鸦,再次唱着凄厉的歌,从茫茫灰雪中穿过的时候。
那晚,我练完琴待在客厅烤火,父母的谈论照例从书房中传来,被我偷听到。
“又到了站队的时候了。”父亲的嗓音在谈论这些话题时,总是异常无力。
“白总理已经被常务议会点名弹劾,丰总统下令设立专案组,针对民本党人调查,要一步步拔除她的羽翼,现在到处风声鹤唳,我怕政局有变,矛盾再激化下去,双方恐怕都会诉诸暴力手段。”
“那你的选择呢?”妈妈反而很平静地回复。
“对不起,亲爱的。”父亲胸口就像被大石压着,“我太固执了。”
妈妈一向跳脱温柔的声线,此时落入我耳中,却坚毅得同大理石雕般。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的妻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心情发泄在钢琴上。
虽然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可父亲的音乐却日趋精进,宛如在地壳高压巨热中成形的钻石,经造化之手砥砺出棱角光芒四射。
他就像一尊起伏在钢琴上令人敬畏的神明,执掌着世间万物,每一次弹指都会挥洒动荡的波澜,将我耳中由声音构造的世界颠覆——带去一种濒临毁灭又重生的险境。我仿佛回到了童年被风雨雷电恐吓的黑夜,万物都在混沌中战栗,一团团脑内纠缠的思绪尚未成型,就被天地间翻滚的咆哮所掀飞。
“各位联邦公民,我是现任总理,民本党主席白慧音。”
就在父亲的演出推至高·潮时,白总理的声音在广播中出现了,我以为这又是一次寻常的全国讲话,然而在笼子中成长的鸟的脑袋,从来不能理解这世间所发生的恐怖变化。
“从即刻起,首都实行红色戒严令。常务议会成员涉嫌颠覆政府、危害国家安全,已全部依法逮捕,人民大议会将于明日解散,民本党将接管所有政府及国家设施,希望广大公民能严守战时秩序,全力给予配合,违者将以叛国罪论处。”
那一刻,父亲宛如神明的演奏中断了。
“她背叛了我们。”
第三幕 梦葬的摇篮曲(下)
十四岁那年,我成了声音的魔术师。
就像有一只钻出童话书的花仙自体内觉醒,指挥着栖息花苞中的妖精们,伴风奏响自然的大合唱。
徜徉于风中的千万样流音,甚至花叶掉落、蚂蚁奔跑、雨滴从窗玻璃滑下、水气被星光照耀在湖面上凝结成雾的声音……种种细微多变的音符——都在脑海中旋转的五线谱上跳动,只要轻轻一嗓子,或拨响最敏感的和弦,就能进而引导声音向自己激活的旋律汇集,开拓出生生不息的奔流。
起初这能力是难以掌控的玩具,可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规律,当全神投入音乐中,或在越多声音、越多热爱音乐之人的包围下,达到忘我的境界,这种力量也越容易触发。
我相信是神倾听了我的祈愿,才赐予这奇妙祝福,让我能听到大家关心的声音,闭上眼,也能感受大千世界在我耳中勾勒的轮廓。
拜令人着迷的魔术所赐,在困苦而压抑的战时生活中,我打开了连结新世界的播音键,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幸福之声。可我决定保守住这个秘密,因为我隐隐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或许是和希音姐一样——不为父亲所接受的东西。
因为畏惧着他人态度,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能力,但在国家管弦乐团里,我已成为凭风借力直上青云的夜莺,创造出惊人的奇迹,仅仅不到半年,就以一个初中生的身份,成为了首席钢琴师。
听众的欢呼,圈内的赞赏,前辈的质疑,包括最最重要的——在台前指挥的那伟岸身影的肯定,我接受了所有的掌声和挑战,并让他们为之折服——我感觉自己是在用音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战斗着,而这战斗原来是如此慷慨激昂的事情。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如希音姐一样高距舞台中心,成为一只天空主宰,骄傲地唱响震撼苍穹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