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节 (1/3)
他必须想个法子离开白橡堡。
……
尤利尔冥思苦想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多此一举。
沙维大公当着一众家臣的面,公开宣布他将与自己的小儿子尤利尔·沙维断绝父子关系,并将收回赐予后者的爵位与封地,同时永久剥夺其沙维的姓氏。
于是当天午后,尤利尔终于得偿所愿——
在下人们的夹道欢送下,他被逐出了城堡
第十章 离家
自从这个世界失去了阳光与白昼,激情与创造力也从人类社会中被剥夺,沦为一台腐朽的机器,麻木不仁地运营着生命的消亡与延续,直到某一天旧神抛弃这片充斥罪孽与绝望的失乐园,人类像牲畜一样被摆上邪神的餐桌,世界堕为邪神培育后代的温床,人类文明铸就的繁华与荣光尘归尘、土归土,天地合为混沌。从虚无中来的,必将回归虚无中去。教会一遍又一遍用这可怕的预言来警醒世人,王国的军队一次又一次为收复失土而大兴兵马,仍旧无法挽回堕入深渊的民心。世人早已在这无尽的黑夜里看透了命运,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不再抬头仰望天空,只是注视着自己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们放任自己的生活变得死气沉沉,却在不相干的事情上诉诸暴力、表达愤怒,任何可供发泄的契机他们都不会错过,就像嗅到腐臭便蜂拥而至的兀鹫,待盛宴结束,他们又一哄而散,只留下一具空空的、失去任何消遣价值的骨架,继续追逐新鲜的腐臭。
尤利尔就是那具被分食殆尽的骨架。
当他还是大公的儿子时,人们义愤填膺,争相为他打抱不平,寄希望于这对父子闹得越厉害越好,为他们清汤寡油的生活撒上一点可口的香辛料。但直到他被逐出白橡堡,变成一个无家无姓的流浪汉,这锅美味的汤也坏掉了,再不会有人来关注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可怜虫。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行人低着头走在路上,彼此之间没有目光的接触,于是提着行李箱走在大街上的尤利尔就像闯入冷漠大海中的一条孤独的鱼儿,拼命摇着尾巴不让冰冷的海流把自己冲走。
他把灰白的头发藏在三角皮帽下面,拉起衣领挡住那张脸。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显眼,他还不至于对着一张刚刚继承不到一个月的陌生脸蛋儿沾沾自喜,不过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终归是件麻烦事,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避免被不必要的麻烦绊住脚步,把所剩不多的时间有效地利用起来。
所以在被逐出家门的第一时间,他就去报社找到了彼得。
彼得在报社外面的路灯下等了快半个钟头。双方不愧是亲生兄弟,在并未事先沟通的情况下,双方心有灵犀地预料到了这次会面,连相见时的场面都默契十足。
彼得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一句话也没说便调头往前走。尤利尔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彼得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免谈及今天发生的事,对此尤利尔也是心怀感激。“我刚刚托人打听了城里的所有旅馆,无一例外都客满了,”彼得没有对原因进行说明,但尤利尔知道,白月季行将结束,行商与旅居的自由职业者们也该找地方落脚了。“只能暂时委屈你一下了,我托朋友在阿道夫公馆给你搞到了一个单人间。”
“足够了,只要有一张能睡觉的床,我不挑地方。”尤利尔答应道。阿道夫公馆以前是某大贵族的府邸,后来荒废了,现在被改造成了雇佣兵与自由职业者的集会场所与悬赏令发布地,也就是俗称的自由公会。那种地方一向是鱼龙混杂,环境相当复杂,尤利尔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以前他在游戏中走南闯北,野外的森林,路边的窝棚,什么地方都睡过,适应性极强,但他知道彼得不会放心让自家弟弟和一干成天舞刀弄枪的危险分子待在同一片屋檐下,这是为人兄长的义务与职责所在。
“抱歉,过两天我会想办法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彼得还在为这件事愧疚。
尤利尔心中有些感动,但他骨子里不是个矫情的人,与其把感激挂在嘴上,不如记在心里,日后总有回报的机会。于是他试着把这种感动变成了一句半调侃性质的玩笑话:“你不是号称有三百情妇吗,干什么不能安排我去她们家借宿?”
彼得苦笑着摆了摆手,不打算在这个大人的话题上过分深入。
两人在接连穿过三条街后,阿道夫公馆已经赫然屹立在眼前,大门前那块生锈的铜制门牌上写着“自由公会”。进门之后是一座宽敞的庭院,喷水池上的雕像在风雨长年的侵蚀下失去了上半身,沉积在池子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深绿色,边缘爬满了青苔,铺在地面上的石板大多残缺不全,杂草从缝隙间生长出来,到处都是破败与腐朽的味道。正对着大门是一座沧桑古朴的石头建筑,墙面上尽是灰黑色的霉斑以及大片大片的恶魔红藤攀附在倾斜的瓦顶上。
在公馆里往来的都是穿戴着廉价制式锁甲的佣兵与自由职业者,一群为了热汤和面包四处奔波劳碌的穷光蛋,除了同样嗜酒与好色,彼此间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偶有相识的,大都也只是一起完成过任务的点头之交。走进公馆,印象中自由职业者们三五成桌,举杯高歌的热闹场景并未如期而至,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腐臭味,尤利尔在那一张张不修边幅的邋遢面孔上,只能看到暴躁、不安,以及更多的孤独。
可这才是现实,不是吗?
尤利尔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真实到让人觉得残酷的感觉。他再度拉低了帽檐,确保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相比于他的谨慎,彼得在这方面则要豁达许多——他认为自己的美貌天生就是用来展示给人们欣赏的,而镜之城的市民差不多已经对他那张英俊逼人的脸蛋感到厌倦了,除了一些初至镜之城的佣兵会指着他品头论足一番,大多数人还是更倾向于让自己沉浸在酒精的麻醉中。
尤利尔跟随彼得穿过大厅里的人群,来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是一个独眼的老人,用那只从发黑的眼眶中凸出来的灰浊眼珠子打量了两人一阵子,像是认出了彼得的身份,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和一块房间号牌,放在桌上。“三楼,走廊尽头左边那间。一晚上三枚波尔多银币。”老人没有半个字的废话,显然是个崇尚钱货两讫的高效主义者。
“住两天……不,还是三天吧。”彼得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掏钱。
他还没把钱袋掏出来,尤利尔已经抢先把九枚波尔多银币拍在桌上,对方自然也不会计较谁来买单,一律照收不误,长长的袖子在桌面上一扫,银币叮叮当当地尽数落入抽屉里,然后又把一盏破旧的血脂提灯放到桌上。
“尤利,你这是做什么?”彼得用责怪的眼神回过头来看着他。
“彼得,我已经十六岁了,买单这种事好歹让我自己来吧。”尤利尔冲他摇了摇手里鼓囊囊的钱袋,清脆的货币声听起来十分悦耳。早在几天前,他便很有预见性地嘱托下人替自己变卖了几样随身物品,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就算丢了也不会引起注意。当然,说是不起眼的小物件,但大公家的吃穿用度规格都不是平民阶级可以想象的,随手倒卖了几只宝石戒指换来的金钱,便足以抵得上里希特那一家子十年的收成。尽管他已经不再是一名高贵的沙维后裔,但他好歹不用为生计犯愁。
彼得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尊重了弟弟的意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提着行李往楼梯口走去。
两人来到三楼,照着公会管理所说,用那把有些锈蚀的钥匙顺利打开了走廊尽头左侧的那间屋子。伴随着一串令人牙酸的声响,房门转开,地面上厚厚的灰尘被门风掀起,呛得两个人一个劲儿地咳嗽。血脂提灯的光亮照入室内,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从两人脚下穿过,奔入走廊,趴在墙壁上的蟑螂也成群结队地飞快逃向角落,房间里那股浓烈的霉臭味简直让人作呕。彼得不得以放下行李,快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提起来,并不停地向窗外煽动手掌,好让味道赶快飘散出去。
“乔纳斯那混蛋,他分明告诉我这里的环境还不错……该死!”彼得骂骂咧咧,把血脂提灯放在床头柜上,抄起墙角下的笤帚追逐起蟑螂来。
尤利尔看着他与蟑螂激烈博弈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彼得,就这样吧,不过是几只蟑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