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第256节 (1/3)
“这么说,你果真是一个歌尔德人……是了,不会错的……”似乎听出她话语中那油然而生的民族自豪感,男人不知为何激动地喃喃自语,椅子扶手在他紧抓之下喀喀连响,稍显急促的喘息声,许久才平复下来。“不是迟早,我的朋友,北方人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新家,这也是为何评议会要急着派人找到索菲娅·沙维,为的,就是尽快坐实她的罪名。
“事实上,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她犯的罪,对这个动荡的大时代同样也无足轻重。她只是引发祸端的一个源头,明白吗?她的、沙维的、所有信仰双子的北方人,他们的敌人需要攥住这个源头。”
谈话进行到这一步,芙琳才终于拨云见日,恍然明悟了此举的用意。她张大嘴,木讷地念出那个令人绝望的单词:“战争……”
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男人从座椅上起身。芙琳几乎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从高墙格窗照进的阳光,照耀在一张历尽沧桑的脸庞上。
“感谢仁慈的巴别度亲王、修美尔三世,他是神的后裔,却是一位真正的自由斗士。要不是他勇敢地揭露出评议会的内幕,恐怕那些险恶的真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我们也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感觉到对方在向她靠近,芙琳本能地往后退缩,直到背抵寒墙,退无可退。
“感谢伊利欧斯,我等所侍奉的至真的唯一的主,在黑暗中予以我一束曙光的指引。也感谢那个无名氏,是他的来信,使我鼓起勇气来此寻找故人之后。”
她听到男人坚毅嗓音中隐含的一丝哭腔。她听到膝盖触地的微响。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紧接着,额角一凉,芙琳不禁缩了下脖子,但那双粗糙却温柔的大手、与熟悉的缎带质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昂起下巴,接受那道拨开迷雾的耀眼光芒。
乌鸦之眼内侧数以万计的细小触须刺进眼睑,那一刻,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及其身后阴森破败的牢房,从黑暗中逐一浮现出来。
一束漂浮着无数尘埃颗粒的阳光,从高处的铁窗降下,直达地面。
只见一个深邃眼眶下噙着热泪、身披楠木教会牧师袍的中年男人,就蹲在近前,正以热切的目光凝视着她。
“你好,芙琳。这是自我多年前听闻你名字以来的初次见面。我是葛洛曼·凯格,楠木教会十二祭司之一。喔,这样的介绍可能略显生分了,那么换一个说法吧——”
男人破涕为笑,将温暖大手轻轻搭在少女颤抖的臂膀上,“我的另一个身份,是功勋卓著的教会猎人舍夫尔阁下,也就是您父亲的莫逆之交。我是专程为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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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似是故人来(下)
“舍夫尔。我的,父亲……”芙琳喃喃低语,像是在揣摩一个素未谋面的生人。
突然,仿佛在黑暗中窥见了死亡的袍摆,她惊慌失色地瑟缩到墙根下,藏进尽覆阴影的角落。她双手抱头,脸上表情似哭似笑,似惊似疑,细眉时蹙时舒,一惊一乍。悲喜交织的复杂心情,紊乱了呼吸,她像溺水之人似的掐紧喉咙、张大嘴巴,拼尽全力却挤不出哪怕一丝声息。
葛洛曼大祭司这辈子接受过无数信徒的告解,一如许多德高望重的老主教,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久而久之便掌握了洞烛人心的眼力。他满面悲悯之色,小心而柔和地握住对方的手,于无声中予之鼓励与宽慰。
“看到你的反应,我既喜悦又恐惧,”葛洛曼嘶哑道,“我高兴的是,除我之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因舍夫尔阁下的名讳动容,还有人去缅怀无名的英雄;而我恐惧的是,孩子,你还太过年轻,你是这样的单纯诚实、表里如一,以致任何人都可轻易看穿你的心事。若想要继承你父亲的衣钵,首先你就要学会扼杀掉多余的情感表露。”
少女支起脏兮兮的泪容,浑身都在发抖。
继承父亲的衣钵。这曾是她最初、最强烈的愿望,也是一度被残酷现实抹杀的愿望。
审讯已拖延得太久,等候在门外的圣职班同僚,开始有些躁动了。他们刻意制造出一些响动,或彼此大声对话,提醒葛洛曼加快进度。
葛洛曼祭司紧张地望了下门口,担心隔墙有耳,于是急忙凑近一些,对芙琳耳语道:“听着,孩子,外头那些人和我不属于同一教会,我们只因相似的无奈委身于评议会的差使——我这么说可能一时间让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你要想活着走出这间牢房,就必须无条件地信赖我。”
在这个长辈般慈爱的牧师的言语激励下,芙琳重新鼓起了勇气,回握住对方的手。
葛洛曼笑了笑,眼角现出几道光阴蹉跎的深痕,“很好,孩子。接下来我所说的每句话,你务必要牢牢记住。既已抓到了索菲娅·沙维,我们在此也不宜久留,即日就将启程,押送她返回赫莱茵受审。我的一些同僚……”他回望一眼大门方向,“就是外面那些人,他们认为你受到了深海的侵蚀,已丧失了灵魂和自我,坚持要就地处决掉你。”
芙琳闻言惊骇,用力握紧了那只粗糙的手掌,“不,我没有……”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可那些残酷的执行者、那些不问是非对错的刽子手,他们是不会轻易妥协的。”葛洛曼目光深切,表情悲哀,“你当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就在两天前的那个下午,你像发了疯一样,在那间受临时政府庇护的公寓里……算了,算了,”他怀着沉痛的心情摇摇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伊欧利斯在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负罪之身,唯轻重之别。死者才被原谅,死者才一清二白。活着的人,都有他要偿赎的罪。”
芙琳无言哽咽,她感激对方那点到即止的怜悯。即便再说下去,她也没有勇气去听。
牧师握了握她的手。“我之所以要求单独审讯,”他说,“就是为了确保这份口供能使他们改变心意。我会尽一切努力令他们相信,在你身上还有可榨取的剩余价值。而你,我的孩子,你必须坚称自己和沙维家族有所瓜葛,这样一来我们才有把你带回赫莱茵的理由。像是刚才,我问你是否知道西尔维娅·沙维的下落,你却矢口否认,这是相当冒险且不明智的举动。”
听闻此言,芙琳回想起方才那幕,亦不由地感到一阵后怕。谢天谢地,要是换成葛洛曼之外的审讯官,恐怕她现在已是身首异处了。
“活着走出塞弗斯摩格,这还只是第一步,真正需要攻克的难关还在,咳咳咳……”说着,葛洛曼忽又剧烈咳嗽起来,形同枯槁的面容充 血胀红,消瘦的身子抖得好似狂风下的一片残叶,摇摇欲折。
外面的人彻底失去了耐心,急促地敲打铁门,并高声询问审讯的进展。他硬生生咽下口气,止住咳嗽,向门外的人喊话,表示马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