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第256节 (2/3)
芙琳揪紧了心脏,想要搀住这个受肺痨折磨的痛苦之人。
葛洛曼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善意。
“别这样,我的孩子,主正是要我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只有这钻心剜骨的痛楚,才能稍减我心中的愧疚。那时,我未能尽全力拯救我的好友。我以为我将抱憾终身,但主是如此的慷慨,竟在多年之后,把一个救赎的机会摆在了我面前。”这个年近半百、头发花白的牧师,一度低落的情绪变得激昂起来,压抑嘶哑的嗓音陡然高亢,“那些曾辱没了你父亲的丰功伟绩的擅权者倒台了,我们终于可以在烈士白碑上刻下你父亲的名讳,和他的功绩。舍夫尔阁下叛教的冤名得以陈雪,他的遗孤终可回归伊欧利斯的怀抱,这是宿命的轮回。回答我,孩子,你渴望继承你父亲的衣钵,投身于那制裁罪恶、解放自由的伟大事业吗?”
我愿意,三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却犹豫了。她低下头,绞起十指,隐颤的唇角显示出她内心正经历的挣扎。
诚然,继承父亲的事业是她从小的梦想,不过在与老师的旅行途中,她耳濡目染地,逐渐明晰了是非善恶,明晰了黑与白之间,还存在着一片没有喜恶之分的、不偏不倚的灰色地带。
她空荡荡的心房里,闯进了一个冷漠的住客。这个住客被唤为猎人,写作理性。狩猎的经验使她明白了生之轻、死之重,理性的思维则让她分明了崇拜与盲从的差异。
芙琳惊讶于潜移默化之间,自己已变得越来越像她又敬又怕的老师,像一个行走在灰色领域的猎人。她突然没有自信去回应那炽热的呼唤。
见她忽然沉默了下去,葛洛曼难掩失望之情。他叹一口气,拍拍少女的肩膀,“没关系,我理解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在去往赫莱茵的路上,你会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清楚。但是记住,一定要在押送队伍抵达国王大门之前给我答复,因为现在只有两个人能救你。”
猎人少女颤巍巍地抬起头。
只见葛洛曼竖起枯长的食指,神情肃穆地道:“一个是六王子修美尔,另一个,则是平衡教会的红衣大主教。目前我不能向你透露得太多,你只需要知道,内阁解散后重组的枢密院,正在商讨一件可怕的事情,奥格威的野心不会止于小小的卢比西河,如今只有六王子和红衣大主教可能阻止多美尔人挥师北伐的计划。试想下多美尔人时隔百年、再次跨过卢比西河之后的景象吧,一旦双子教会支持的北方人的政权被消灭,紧跟着就轮到我们了!”
“葛洛曼,你究竟在里面搞什么鬼!!要是我们不能按时启程,耽误了审判,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铁门被敲得隆隆作响,门外传来一个男人暴躁的怒吼。接着,他们听见狱卒拿钥匙的声音。
情急之下,葛洛曼紧握住芙琳的肩膀,“天知道那些奥格威在显圣的同时,施了什么险恶的诡计,伊欧利斯与我们之间的联系愈来愈微弱,就好像巴姆降临也一并夺走了其他旧神的光辉。这毋庸置疑是一场独裁伐异的阴谋,我们必须要制止它,而假如最终我们也没法拦住多美尔人挥师北进的步伐,那么——”他隐有深意地顿了下,目光灼热的注视着芙琳,“我们就得为了生存而妥协。你,芙琳,舍夫尔之女,你的性别与你从父亲那继承而来的天赋,将成为救赎我们的唯一希望!”
钥匙在生锈的孔中粗暴地搜寻正确路径,门外的人不断叫嚷威胁。
手腕隐隐作痛,芙琳仓促一瞥,见到袖口下苍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一块衔尾蛇状的猩红血印。与此同时,耳畔再度回响起那个熟悉的妩媚之音——‘回答我,小姑娘,你想成为一名圣职者么?’
一眨眼后,葛洛曼那标志性的嘶哑嗓音传来:“戈尔薇身死,旧剑已碎,你要代替她成为新的国王之剑。”
轰的一声巨响,铁门被狠狠撞开,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执行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葛洛曼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瞬间恢复了审讯官的从容与冷漠,转身迎了上去,将记录有嫌疑人口供的卷宗扔给一个目放凶光的疤脸男人。
“这家伙嘴巴很硬,不过可以肯定,她和沙维还有更深的关联,”不理会旁人质疑的眼光,他以不容置否的强硬口吻下令,“把她和索菲娅·沙维一并押上,傍晚动身。我们要日夜兼程,争取两周之内抵达吉尔让托境内。”
说罢,留下面面相觑的执行者们,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牢房。
***
在沿曲折的狭谷蜿蜒、经贫瘠的砂壤纵深,这条俨然大有成为连接两块大陆的主干趋势的河流,引着尤利尔一行人西下密瑟瑞尔。
乘舟漂流的第六天清晨,当泛着磷红的曙光穿过水面氤氲的薄雾,眼尖的蒙泰利亚人兴奋地指着前方道:“看呐,是旅者之峰!”
众人不约而同地逆光眺望,随风而逝的白雾后面,晨曦描绘出一座敦实高丘的怪异轮廓。嶙峋、险峻、陡峭,这些形容山岳的词语与它毫无纠葛,它的外貌远观犹如两只对称的、向天摊开的手掌,作宗教徒般的祈祷状。所以它的另一个名字是——
“礼赞之丘,”猎人说,“这是北方人的说法。毕竟它在我们眼中,无非是一座稍微高大点的土坡。”
他这句没有半点夸大成分的无心之言,令库恩羞愤地红了脸。双方观念上的差异,就像两个种族的生理构造一样悬殊。他受够了仰着头和人类说话的憋屈感,干脆一屁股坐回船里,谁也不再搭理。
尤利尔不知哪里又得罪了这个敏感的蒙泰利亚人,顾自耸耸肩。
礼赞之丘可谓是这一趟旅途中所收获的最大惊喜,这意味着浩劫没有像对待威尔敦或维尔特那样,过分地眷顾本就贫瘠的西方土地,沿途地貌虽多少有受损的痕迹,但大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估计,若一直维持这个航速,翌日正午时分,黑压压的幽邃密林就会从西方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然而这时,把备用船帆当床垫、四仰八叉躺在里头的长老,一下子跳了起来,利索地登上船头,隔着河面上的重重寒雾极目远眺。
它回过头,咩叫了两声。正打理辫子的牧羊女放下梳子,对尤利尔说道:“猎人阁下,长老认为我们应当立马登岸。”
他愣一下,将信将疑地皱起眉头,“为什么?我记得雄辩家山谷就在朋波之门以北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要是现在下船,我们至少得多走近一周时间才能到。”
话音未落,他便听见头顶上传来尖锐的啼鸣。
抬头一看,不知从何时开始,已有三四只灰鹰形迹可疑地盘旋在高空。它们表现得十分谨慎,不肯靠得太近,考虑到风的影响,想用飞刀击毙这么远目标,可能性微乎其微。
“看来是低估了他们的行动力。”
他猜测,朋波之门附近已有埋伏,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得时刻警醒自己,这回对手是货真价实的强敌,他们能炮制出一个卢纳德,就有可能炮制出第二个、第三个,乃至一整队马斯坦精锐。若是不幸被芙尔泽特言中,巴姆手里还握着‘古龙血脉’的话,情况就更是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