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第270节 (3/3)
良久,林中夫人放下研钵,闭目深深地叹出口气。
“愿那尔保佑你们母子……一路平安。
第三十三章 访客
“殿下,”夜晚,亨戈尔勋爵到访时一脸肃然,“我听宫里下人说,他在外面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消息的扩散速度永远比我们想象更快。”血一样冷艳的灯光、在堆满公文的胡桃木桌投下错落有致的剪影,修美尔消瘦的身形深陷其间。
“在这种敏感时期,殿下请务必多留一个心眼。因为您的政敌非同寻常,他们不会疲累,不会懈怠。”
“有话直说,亨戈尔。这里没外人。”
“我的意思是,”勋爵吸了口气,“殿下不应容忍一个被列入观察名单的危险分子,擅自进入王宫。”
修美尔放下笔,稍微改变伏案的姿态,“危险吗?”他似在发问,又像自问,“卫兵只差把他的裤衩扒掉。一个手无寸铁的失意中年政客,我看不出哪里危险。”
“您这是明知故问,危险当然指的是他的身份,和他身份所牵涉的那些……那些……”
“在拿到切实证据之前,任何捕风捉影的流言都不可信,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
“那么,我该认为,神也会犯错吗?”勋爵试探地问,“据家父透露,除尚未表态的殿下以外,诸王子已就此事达成了一致,康儒拿大帝派奈乌莉公主西进,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明确的讯号。”
“奈乌莉的目标是密瑟瑞尔和庞塔的遗产,顺带刺探方托斯德的内战现状。阿尔格菲勒的余孽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再趁此机会肃清掉沃纳森学派这颗毒瘤,一举两得。”
“之所以率先平定西边的异教徒与乱党,难道不是在为下一步向东挺进打基础?”
“外交形式不止战争一种。”
“是。不过外交的终极演变成果,一定是战争。”勋爵对六王子模棱两可的表态作出强有力的回驳,“沙利叶殿下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狮鹫’未来五年、乃至十年、二十年的唯一大敌,只有东方的兹威灵格及其眷族。以沙维为主心骨的新政权,已然在东方迅速崛起,根据最新的消息,他们的建设范围正酝酿着大幅向西与向北拓展,地理优势让他们很容易就将盖斯特公爵领、塞弗斯、多夫多等众多无主之地囊括在内,这些受灾程度较低的地区,城池要塞、交通道路都是现成的,最重要的是,沙维家的六公子法理上是贝奥鹿特当仁不让的继任人,再有兹威灵格双子的推波助澜、天堂岛带来的信仰煽动,几乎可以说沙维从一个穷乡僻壤的大地主,已一跃成为在整个东北大陆一呼百应的统治者。”
“战争是需要契机的,勋爵阁下,”修美尔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桌案上熏香炉的耳朵,淡薄烟丝缭绕指尖,“但凡信仰相异就一律铲除,那么曼斯菲尔德府和评议会在皇帝登基的那刻起早该宣布作古,伊欧利斯、肯妮薇与沙弗科斯克恩的圣所又何以幸存至今?”
“契机、契机!没有契机难道就不能制造契机了吗?”亨戈尔勋爵恼火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余光不时瞥向胡桃木桌后的六王子。后者今日半遮半掩、语焉不详的表现使他大感失望。“我知道,老主教锒铛下狱、于情于理都让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是铁证当前,他僭越擅权与叛国之罪已经没得可辩,如果我是你,就会立马跟一切与之相关的事务断绝联系。明哲保身为上,尊敬的殿下,我们同乘一船、在历史的骇浪中颠簸,如果不学会顺应局势,等待我们的结果只有粉身碎骨。”
“罪行?”修美尔冷冷一笑,“从来没有什么罪行,亨戈尔,老主教如今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企图跳出既定的规则、进而实现一场不可预见结局的变革,‘作为一个人,而非蝼蚁的不屈意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错误。”
“到此为止!”激动之下,勋爵把敬称和礼仪统统抛诸脑后,双手重重拍在桌上,“别再说这种话,那只会让我误认为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步他的后尘。”
“不用担心,我的朋友,”修美尔慵懒地摆了摆手,“擅于汲取前人的教训与经验,懂得量力而行,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那么……”
“让他进来吧,”他示意道,“一天时间差不多磨灭掉所有的冲动与不理智,让我们听听他冷静下来后要说些什么。”
照亨戈尔勋爵的意思,他是极力反对六王子接见这位访客的,因为在政敌环伺的处境下,这样做太过冒险。不过面对修美尔不容置否的强硬态度,他身为王子的幕僚终究是被迫妥协,推开那扇大门,将在走廊下从清晨枯坐至深夜的马科斯大臣请入室内。
修美尔从满桌卷宗中抬起头,审视来者一会儿,“马科斯阁下,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可不大好。”
“不大好”显然是有所保留的客套说法。任何与之相识的人,在看过马科斯·沙维今日这副模样后,必定会大为震惊。
这名正值壮年、曾几何时还意气风发的政客,突然变了个人,魁伟的身材仿佛一夜暴瘦,面色惨淡,不修边幅的浓密须发在下颌与两鬓疯狂滋生,两颊与眼眶发黑下陷,一对充 血眼球恐怖地凸显出来。
若非着装姑且算是得体,肩上那枚徽章依旧擦得锃亮,亨戈尔勋爵险些以为这是个沿街乞讨的流浪汉,而非地位显赫的教会事务司大臣。
昔日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自信形象彻底坍塌,马科斯此刻就像个战战兢兢的下等平民,摘下帽子、局促不安地向六王子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