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第278节 (3/3)
她没有得到任何言语上的答复,但在那双充斥着麻木、漠然的黯淡双眸中,她看见了一丝救赎的期冀,崩溃边缘的绝对理智。
“我不了解北方的神,但愿会回应你这个疯狂的念头,”林中夫人深吸口气,“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第四十八章 一级会议(上)
拐入距圣芙里德大教堂两个街区之隔的某条阴森小巷,没走几步,一对锈迹斑驳的铁栅门映入眼帘。
这道门看来荒废了有些年头,匮乏保养的大理石雕像残缺得厉害,蛛网般交错纵横的罅隙割裂了铺地的石砖,促生出一簇簇尖锐干枯的刺猬草——若不是司所的正门面朝格里高利广场,人多眼杂,她实在不忍糟蹋脚下这双新鞋。
眼下的形势可谓昭然,异教徒在卢比西南岸的生存环境相当之严苛,除了本身隶属王族直辖的平衡教会,基本都是看新教的脸色苟活。尤其凡事跟双子教会扯上纠葛的,纵使不会立马受到批捕,却一律被情报部门与教会事务司以黑名单的形式登录在册,以备日后敲定罪名一锅端并。
以往人流如织的兹威灵格司所,如今只见门可罗雀的惨淡光景。
在一排蹲坐墙头的乌鸦的密切注视下,这名满怀敬畏的异教徒正式踏足混沌双子的领地,迎接她的只有几束凋敝的矢车菊。失去园丁的定期护理,生命力彪悍的蕨类植物野蛮抬头,一举将脆弱的观赏花卉赶尽杀绝,在有限空间里营造出无限的荒凉。
地上随处可见玻璃碎片和大块的木屑,来不及搬运的几尊铜像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池边,树干与内墙上刻满双子拥趸怨毒的诅咒……置身于一片狼藉之中,不难想象当日撤离的景象是何等匆忙。她对这班亡命徒的前途不抱侥幸,巴姆势必不能容忍兹威灵格的“帮凶”安然返回北方,们的宽容与仁慈仅到卢比西南岸为止。
尖顶的花岗岩地标近在咫尺,林中夫人正在心头酝酿着另类的虔诚,盼望待会儿能派上用场,这时忽然听见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而来,她左右张望、赶忙躲进路旁一堵半塌的毛石墙下。
交谈双方是两名男性,迥异的谈吐方式彰显出地位上的落差。较为强势的那一方语气寒冷逼人:“我从不指望狭隘的北方佬能有什么高瞻远瞩,与马科斯·沙维共事这么多年,我算是看得一清二楚。让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比马科斯还要愚蠢。”
“我是兹威灵格的仆人,殿下,”另一方气势稍弱,却也不卑不亢,“我有义务维持司所的神圣——”
“——以便教徒前来礼拜?恕我直言,阁下的教友无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也只有阁下这等愚忠之人能干出这种荒唐事来。”强势的那方骤然驻足,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直观构建出情绪的棱角,锋利得像是能钻凿墙壁,让她不由地蹲矮了一节,“在沙利叶手上攥着的那份通缉名单里,阁下的悬赏额简直名列前茅,如果不是我提前下手,你这会儿应该在地牢里跟你的重犯亲属连坐。别考验我的耐心,尼尔·沙维,我承诺予以你们帮助,我就会尽我所能兑现它。不是因为同情,更不是觉得在你们身上有利可图……”
“凡事总有起因,殿下。我可以欣然接受您的好意,前提是它得有据可循。”对方冷淡地提醒道。
“你的错误在于,轻率地以蝙蝠的浅见去揣度狮鹫的志向,我们不是生活在同一层次的人,我对蹂躏弱者毫无兴趣。另外,要是阁下真的在乎令妹及令兄的安危,请务必克制你的表现欲和不切实际的妄想,我想你的主子这阵子应该也无暇垂怜南方的难民。趁还没人发觉,我要你立马返回别墅,下次再贸然外出,可能来迎接你的人就不是我,而是沙利叶的亲卫队了。”
“殿下还有安排?”
“去安抚你那位惶惶终日的兄长,我怕再不见他,他脆弱的神经就先行崩溃了,”强势的人讽刺道,“稍后我们要一同出席旁听在曼斯菲尔德府召开的会议,等回来我会告诉你结果。”
过会儿,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林中夫人才从毛石墙后面翻回来。
根据刚才听到的谈话,那两人明显都认识索菲娅·沙维,甚至其中一人还与之关系匪浅。她知道执意追究下去,这事必定能挖出更多线索,但考虑到眼下她初至赫莱茵、立足未稳,且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要抚育,代价未免过大。思量再三,她还是选择了屈从,尽到一名医者的职责已竭尽她的全部勇气。
收起泛滥的正义感,她继续沿着小径向前。
相比于室外的一塌糊涂,室内倒意外的干净整洁,灯盏的金属漆面锃亮无瑕,地板上还残留着清洗后的水渍,大厅里的长凳统统归置整齐,除开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几道显著的拖曳痕迹,有赖某位劳动者的辛勤付出,大致算是还原了司所的原貌。
稍加斟酌,她挑了个正对双子铜像的位置落座。
铜像的两对眼珠都掉了漆,呈现出恐怖的白目,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个唐突的异教徒,无声的谴责使她深感惭愧。她只得埋低头,隐藏起眼中的恐惧。
所属宗教不同,请 愿仪式的流程自然是天差地别,她没有充裕的时间去筹备,只能凭直觉行事。
她按照她的患者索菲娅·沙维教授的方法,首先拿出一本事先备好的莱芙拉苦难书,依次诵读第一章前三节,第二章后四节,以及第三章的第八小节,最后是第七章的第十三、十六小节,这些内容串联起来就是莱芙拉由死亡到复活的全部经过。据说幸蒙眷顾者,将在读完第七章第十六小节后,聆听到来自莱芙拉圣母,也就是混沌之女本尊的声音。
美中不足的是,她手中的版本是多美尔语的译本,间杂拗口的北方维尔特语,断续生涩的诵读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才戛然而止。
司所里静得吓人。合上书,她听见诡异的呢喃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有无数双眼在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惜那不是莱芙拉的响应,而是她自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