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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生或死(上)
龙裔有两个举世皆知的显著特征。
其一,它们天性贪婪,尤其痴迷各种贵重金属,金属的质感之于古龙类似绸缎之于人类,越是珍稀越使它们狂热追逐,一座金碧辉煌的巢穴能极大程度愉悦它们的精神;其敛财手段往往不拘一格,或巧取,或豪夺,唯一不变的、是每条古龙从诞生之初便视掠取财富为毕生事业,它们把这种凌驾于物质与精神层面之上的“崇高行为”定义为种族文化的延续,终身贯彻。
其二,这些冷血怪物极度嗜睡。度过强制服役的青年期后,若非特殊情况,守财奴们基本再不肯轻易离开自己的金窝半步,通常会陷入长达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沉睡。哪怕只是午后小憩,动辄也是经年累月。
在宗教崇拜不那么盛兴的北方,人们普遍认为,吵醒一头古龙是仅次于当面亵渎一个神的危险行为。
尤利尔深以为然。
他面前这家伙的起床气简直大得吓人。
一座大山从黑暗中拔地而起。
赫尔泰博从她以英亩计算的奢华床榻上醒来,款款褪去轻纱般的雾衣,昂首立起她伟岸的身躯,双目在深邃的眼窝下闪烁红光。
长颈稍稍探前,赫尔泰博神态倨傲地睥睨着这个不速之客:“噢,一只迷途的小可怜虫。看在你如此有礼貌的份儿上,我几乎就要原谅你的冒犯,并允许你展示自己的才艺以供我消遣余暇……”它咧开嘴角,亮出两排长矛般的狰狞利齿,“假如我没有在你身上嗅到那股似曾相识的恶臭的话。”
长达五十英尺的气管持续震颤轰鸣,其声势不亚于一支满负辎重的军队滚滚碾过,猎人看见形状尖锐的银鳞、在赫尔泰博胸前均匀勾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狭隙,随呼吸一张一缩,把银龙的胸膛变成了一个忽明忽暗的大火炉。
密集簇拥在猎人周围的蛇人纷纷惊嘶,争先恐后地遁入黑暗,生怕皇后动怒殃及池鱼。
“从一个年轻后生口中听到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诸多荣誉与称号,实属叫人意外,不过——”赫尔泰博狠狠嗅了两下,目露凶煞,“假使我们的客人是从北方来的,那他的一举一动无疑都蒙上了阴谋的意味。”
猎人不卑不亢:“任何谎言和伪装,在伟大的沙海之主跟前都形同虚设。赞美您烈火淬炼的双目。”
“年轻的血族,”银冠皇后冷笑,“你认为仅凭几句冠冕堂皇的恭维话就能保住这条小命,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可追溯的历史中,有很多前车之鉴,无不证明对一头古龙、特别是暮年的古龙说谎,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
青年古龙为了满足好奇心,它们大多不介意暂时敛起残暴的本性,饰以耐心与温和的虚假面貌,因此而让很多误入龙穴的倒楣鬼心生侥幸;赫尔泰博则不同,她活了太久,漫长岁月完全泯灭了身为龙裔的求知欲,唯有予以猎物身心的双重摧残,从中榨取出的强烈的痛苦与悲伤,才能稍稍滋润她那颗腐朽的心脏。
尤利尔意识到她根本不打算给自己斟酌与斡旋的余地,一句说错,立马死无葬身之地。
“伟大的赫尔泰博,”他坦然张开双臂,表明谦卑的侍奉之意,“您的忠仆来自门威列以北的遥远荒原,他卑贱的名讳根本不值一提。”
“昆尼希。”银龙直呼其姓,态度稍显缓和,“告诉我,亵渎之血族何时开始对上位者卑躬屈膝了。”
猎人心念一动。
沙维与昆尼希,一个是血族的末裔,一个是权柄熏天的王朝家族,同属一脉却相别天壤——赫尔泰博不经意的谬误,暴露了她对北方局势的认知还停留在双子进驻以前的事实,无形之间已将这场信息战的主动权拱手相让。
尤利尔决定好好利用这项优势:“尊贵的赫尔泰博,您是基斯科斯人的救世主,是长耀于维尔特上空的启明星,只有您能拯救深陷囹圄的北方众生。”
银冠皇后露出一丝玩味之色,“我猜,”她说,“你接下来要告诉我,混沌双子以卑劣的手段侵占了你们的领土,一举奴役了整个北方。”
“英明无过沙海之主。”
“你的小嘴就像抹了蜜一样甜,”赫尔泰博狞笑,“我真想挖开你的脑子,用舌尖细细品尝蕴藏其中的最险恶的谎言和诡计,我敢肯定它的辛辣和酸涩一定会大大满足我的味蕾——尽管,你整个儿加起来还够不上一盘开胃小菜的分量,但不必担心,我很少对食物挑三拣四。”
猎人盯着那张缓缓迫近的血盆大口,以自身比照其嘴中残留的硬化牙垢,很显然他连塞牙缝的份儿都不够。
“请您息怒,北方的救世主,您的仆人带着诚意而来……”
“闭上你的嘴,吸血鬼!”红光大盛,盘踞黑暗的大山骤然倾压过来。尤利尔抬起头,看见一道深褐色的黏液从那张大嘴中淌下,落在地砖上滋滋冒烟。两只硕大的鼻孔耸动着,满是轻蔑地对他喷出热息。“我身处地底,却无所不知。我在风里嗅到了三种气息,你是其一,另外两个气息,一个是你的盟友,另一个则是你的敌人。因为若同时与这两者为敌,你根本没命来这儿,而不是折条翅膀了事这么简单。
“几个月前,我感觉到无尽混沌的能量渗入现世,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那被人淡忘的一族回来了,并以另种方式实现了们的野心。而们比我更厌恶你这满口谎话的血族,毕竟自诩为光明,眼里容不得半点黑暗,光亵渎这一条就足够把你们全族打入九重炼狱。这样一来,条理就清楚多了。”
猩红的虹膜蠕动起来,漆黑的竖瞳紧缩成一道锐利的缝。
“你声称带着诚意而来,又在我面前严厉谴责混沌双子的暴行,还要请我主持公道,实际你却是兹威灵格的使徒!”
尤利尔能近距离听见沸腾的强腐蚀酸液在银冠皇后巨大的胃袋里翻滚,胸膛隐隐作亮。就在对方血口大张,喉咙深处被能量照亮之际,他摊开右手,让一团白焰充盈掌心。
相较于刚才那缕掠空而过的火星,这团火焰直观可见,从中释放出的精纯热量、终令赫尔泰博惊觉自己的疏忽,喉中的亮光顿时熄灭。
“不久之前,我曾见过与之相似的火焰。”她直直瞪着那团白焰,像是要把它嵌进瞳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