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第427节 (2/3)
即使事情真的演变到了那一步,也无伤大雅,除掉这个祸根,彻底净化埃斯布罗德的进程是不容改变的。
她在走廊尽头的黑门前停住,滔天的邪恶气息正从门内涌现出来,闻一下仿佛都会灼伤鼻腔和气管。她优雅地探出两根白净无暇的手指,点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嘎吱一声开了,门后的景象不同于宫殿中任何一处布景,不见雕梁画栋、艳丽色彩。她恍然被领入了一片幽深漆黑的空间,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冷冽的穿堂风在耳边呜呜地尖啸。
人目下那双乌黑的眼珠,让她立刻洞悉了黑暗的真相:深邃广阔的空间中,二十八座三人合抱的大理石承重柱拔地而起,撑起高逾三十六米的尖形拱顶,令人窒息的庄严感扑面而来。透着薄光的竖长花窗玻璃,为肃穆的黑暗点缀上聊胜于无的斑斓,在头顶上俯瞰众生的石膏圣者雕像,向来客宣告了此间教堂的所有者。
库祖玛发觉自己竟步入了一间处处散发着原教旨恶臭的混沌双子教堂。
她来到宽阔的走道中间,转向礼拜堂。
当那洞穿黑暗的目光,从两列逐排整齐摆放的长椅之间穿过,抵达那座丰臀肥乳的慈母雕像时,她不禁愣住了。
只见慈母莱芙拉雕像的上方,是一群结伴嬉戏的小天使浮雕,形象皆是背生双翼的小男孩,他们每个手里或举或抱着一幅雕花铜框装裱起来的油画,共十六幅。而倒卧在慈母双手扶持、向下倾倒的水壶之下的,并非受洗的圣徒。躺倒在莱芙拉脚边的人,不仅不是双子教徒,甚至来自一度令双子切齿咬牙的宿敌。
修美尔·乔德雷尔·奥格威,此刻奄奄一息地撒腿瘫坐在雕像下,耷拉着脑袋,一副垂死之貌,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都像是被火烤焦了似的,骨骼嶙峋,干巴巴地吊着一张熏黑的皮。
毫无疑问,深海的气息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慢慢抬起头,黑乎乎的眼窝里空无一物,嘴角却带着一抹快意的弧度。
库祖玛一阵心惊肉跳,她从修美尔空洞黯然的眼睛里,突然领悟了尤利尔眼神里不灭的通透与明亮。她终于明白了莱芙拉当初拉拢深海的筹码,也悚然看清了一条比之巴姆与莱芙拉更隐晦、却更坚不可摧的传承纽带——始于波修斯,承于尤利尔,终于修美尔。
她当机立断下达格杀令,只消从那张口中吐露出一个音节,任何聆听到她声音的人都将毫不犹豫地自我了断。
然而歌恩·赛托伦的权柄无法指使一个已死之人。修美尔已经死了,生命早已从这具燃尽的身躯里消失殆尽,只剩一滩余温尚存的灰烬。驱使着他的,也只是这转瞬即逝的余热。
他带着讽刺的笑容,颤巍巍地举起右手,仿佛是要让对方看清楚这个动作的意图似的,刻意停顿了一下。
啪。
一个无力的响指擦过,堕落之火从枯竭的灰烬中腾升而起,引燃了悬挂于顶的十六幅油画。
修美尔靠着雕像,缓缓地滑倒下去,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摔成了一滩灰白色的粉末,从空空如也的衣物下流泻出来,在烈火卷起的狂猛热浪中翩然起舞。
埃斯布罗德的崩塌开始了,一条裂缝陡然自教堂穹顶张开,瞬间贯穿整片天花板,碎石倾盆而落,地动山摇中,雕像匍匐,地板开裂,巨大的石柱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塌。燃烧了画幅的堕落之火,竟照进了现实,凭空从地底涌现出来,破碎的教堂顿时化作一片火海。
库祖玛大惊失色,原来联盟军的溃败,赫尔泰博的陨落,连同尤利尔的死在内,都不过是拉她下场的诱饵。莱芙拉根本没打算对付尚不完整的歌恩·赛托伦,她要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夺回了所有的权柄,也就意味着,歌恩·赛托伦的一切都系于此身。此身灭,则歌恩·赛托伦永远不复存在。
库祖玛拱起身子,从背后展开三对洁白丰满的羽翼,如同渴望逃离地狱火海的天使,惊慌地向天空飞去。可她没能飞得多高,黑色的火焰如海上巨浪般平地掀起,巨浪流焰勾勒出一个女子的窈窕轮廓,足有六十英尺之高,她展开灼热的双臂,拥抱住惨白的天使。
这拥抱无比温柔,似爱人的轻抚,但堕落的火焰却灼烧着天使的翅膀、肌肤,令她痛楚难耐。
她绝望的乌黑眼瞳中,倒映出属于玛利亚·波斯弗的美丽脸庞。她浑身都化为了火,用曾经焚尽自己的绝望,深深地拥住怀里的天使。
库祖玛绝望地仰天呼唤,铁一样的天幕被撕开,暴露出一道猩红的银河,里头的星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惊涛骇浪中。
不仅是该隐山,整个埃斯布罗德都在崩塌,从天空到地面,无一处幸免。滔天洪水冲破堤岸,倒灌进田地,冲毁了房屋,山脚下的城镇被淹没在滚滚而至的泥石流下,郊外的树林像镰刀下的麦穗般成排成排地倒下。
就在这个时候,在高空中奋力挣扎的库祖玛突然瞥见,剧烈崩塌的宫殿群中,有一角绿意盎然的庭院,那里竟未受到崩塌与烈火的波及。那里正是常春园。
在那株失去了所有果实、枯萎的圣树下,一个半身人,一个身披修道服的女人,和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剑士,他们簇拥着一个跪坐在地上的金发少女身边。那是俨然失去了全部神性,眉目间流露出可憎人性的莱芙拉,她跪在那儿,怀抱着死去的猎人……
这个本该死去的男人,此时依偎在少女的怀中,静静地用那对赤瞳凝视着她。
埃斯布罗德是波修斯渡劫的方舟,常春园亦是莱芙拉渡劫的方舟……原来一切都是有传承的,一切不过是周而复始的轮回。
这是库祖玛最后想明白的一件事。
玛利亚·波斯弗、抑或说是帕拉曼迪的拥抱,终于熔化了她的羽翼,拽着她坠入了天崩地裂的火海。
第九十三章 又一春(一万一千字)
埃斯布罗德崩塌的景象,于远在阿伦·贝尔的“观众”来看,就像一场发生在威尔敦西部群山之间的雪崩,掀起的雪浪一度涌上了山巅,咆哮着俯冲下山,白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侵入山脚下的秘血森林,数英里的密集林木被瞬间荡平。同时天空中异象频生,暮色苍穹撕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猩红长河,无数星光如丝线般争相坠入雪岭之间,滞留在阿伦·贝尔的人们恍惚看见,席卷群山的雪暴中,仿佛伸出一条惨白的臂膀,奋力攀住山峰,想要从那崩塌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可那条骨干枯瘦的手臂,转眼就被呼啸的烈风吹散,化作晶莹的雪粉,飘散在交织着坠落星光的山巅上,如梦似幻。
黄昏就在这壮美的湮灭下落幕,铺天盖地的黑夜卷走了盘桓在地平线上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