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第603节 (1/3)
因为这里,是切奇利亚。
我拖着沉沉的皮靴,在红毯上抹下一片又一片黏湿的污迹。礼貌地拧拧雨衣,我把它紧紧缠在左肩上,大步朝前。我在喃喃:为什么要做这种糟糕透顶的无聊事呢?这究竟又有什么意义?然而,似乎只是出于一点点残留意识的本能……呵,意义的存在与否不是也决不是裁决的理由与噱头。因为这里,名为切奇利亚。
红毯即将被脚步消融处,是尘封许久的乐架,可却摆着各式各样崭新的簧管,下面扯开各色不同阶准的弦。大提琴稳稳地立在墓棺一样的木盒里,边缘被磨得发白发亮,音盒上驳离着片片碎屑。弦队,管队!长号,大号,小号!每只号管都闪烁着炫目的金光,在大大小小的器持架上坐落、穿插。我缓缓地、谨慎地伸出右手,抹去一层轻罗的清灰,静静地抚摸着这冰凉生硬的金属。
我左手绞着雨衣下摆,四周温暖的薄气渐渐撕扯开残存的湿滑感。雨衣依旧很油,很亮,黑夜般的玄重愈发衬出厚重感,略带灰朴的黯淡反射出一抹忽逝的流光。
黑衣很重,很重要。我静静地看着,目光在乐器与雨衣之间流返。清冷的泽光在弦乐上凝结,凝固,金色晕在雨衣上,伏起纤纤涟漪。
它们,他们是伟大的音乐家们,是伟大的艺术家们!他们身着黑色燕尾,默默伫立在我身后,身左,身右。瞩视着曾经,现在,永远属于也惟独属于他们的器乐。他们打着苍白的领结,弓手。俯身,或抚膺,或低盘,无声地注目。
我缓缓地直起脊背,向它,他,他们,弯腰,致敬。
伟大的英灵们!
梳理下略显慌乱的鬈发,揉了揉眉心,我直起身子,夹紧黑雨衣,再也没有回头,淡淡地超离了他们。
我来到幕后,此刻不免略有紧张。深深鼓入一口气,我拨开幕右侧沉重的长幕布,喉头无由一阵翻涌,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潮红地抬头,目光所及是一团团飞絮绞缠的灰尘。明明早已废弃,可那蜡打的木台,正在黯淡的微光下闪烁光泽;那聚光灯,垂泻下干净透亮的光布,无人自启。
是的,他们在渴望着,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因为,这里是切奇利亚,是羊群迷失的地方。
俯视所及,空寂的坐席呆滞排作一排、两排、十三排。它们冰凉冷漠的目光生硬着,似乎是在质疑我的存在。它们想要的,究竟是这种生不如死的宁静,还是鼎沸冷淡的空虚?这种严肃而阴沉的审视,使我如芒在背。一股冷汗浸洇着无限的恐惧湿透我的后背,强迫我艰难地移开目光,努力抿起嘴唇,瑟瑟地快步切进台面。
哗——又是一阵烟灰。
哒、哒、哒。仿佛跨越时空的中世纪骑士甲胄披身,响起清脆的蹄声,压在光滑的木板上。这里……究竟有多久?木板暗黄失色,泛出古朴苍凉的味道来,那里,一条条深锲的纹理沉默地指向聚焦处的中心,凝视着我。一股寂寞荒芜的气息陡然盘旋,降落,湮没。他悲哀地看着我,转身,继续沉默。
他的目光平和有力,却空洞茫然,仿佛焦点洞穿我身后,帷幕,高墙,驻足在有生机的地方。
然而没有生机,到处都是…切奇利亚。 我站在台上。
紧紧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要清洁些许。即便浸渍着常春藤和鼠尾草的眩离和青苔铁锈的咸重味,也比外面,外面!要好得多。没有麦克风,也没有指挥,在我右脚尖前六英尺的地方,就是舞台尽头。深渊之下,仍是充斥着质疑之潮的空席。
忽然地,我无来由地心虚起来。心虚什么?……我舒展开肩膀,把沥干的黑雨衣再次披上。右手从膀后滑过,它便轻轻摊开,披洒在我身上,包裹住我脆弱的躯体。鞋,靴子外侧的黑泥已经干得发白翘起,我想它也不会用迸裂的碎屑来试图阻止我的演出。
沉默。
我艰难地翕动双唇,想要发出些尽可能类似音符的声音来。
可是,第一声却是一道刺耳难听的音破。我脸颊涨得通红,戛然而止的急促感使我从头咳嗽到腰。这或许是许久未曾说话的后遗症,令我极痛苦地大口哈气,紧捂住胸口,剧烈地吐出为数不多的体液。
可是,可是我依旧拼命地撕扯着沙哑的声带,让它颤抖,颤抖!
嗬…嗬…我慢慢松开把胸口抓得生疼的手,渐渐平缓下节奏。
我高歌起来。
哈!奇怪,真奇怪!挺奇怪的,不是吗?当第一个音节被清晰地吐出时,其余的竟也似珠玉般连缀而下。声带!他在唇颚与齿开合间把激荡的情感注入小舌,颤抖的气流似洪水般狂涛滥涌,冲刮着肤理和那层薄薄的黏腔。适才的窒息感被驱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我!歇斯底里的美妙!
我卷起雨衣帽檐,露出发亮的、润泽的棕发。我早该这么唱一场了!早该!!
这里没有人,没有人在看我。
这里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我!他们坐在湿滑的绿苔铺长的廊椅上,打着滴落着雨水的伞站在阶梯上,伴我低低吟唱。
我目光闪烁,只觉双颊火热,头顶冒汗而蒸腾,干脆仰起了颈,激动得浑身颤抖!我那长久滞塞于血管之中干涸冰冻的血流又开始注淌了!他奔腾,欢叫,一点点温热顺着热脉流淌入肌肉骨骼。我感觉到我在发光,发热,燃烧!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熔化、炽烈!!来吧!!这才是真实的生命的力量,这才是澎湃四射的活力啊!!
额头似在微微咆哮,我披散开疏乱的卷发,一把扯开雨衣,让它随右手重重摔出身后,和雨泪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轨。我从未,又或许只是很久很久没有了这种感觉,激昂,慷慨而浩烈!撕扯着口中尖利的音节,呐喊!!我的灵魂,灵魂将要冲破我的身体而腾空!在意什么?!燃烧吧!!燃烧啊!!我淌下灼灼的泪,怒视着、冷厉地暴视着还在低低吟唱的人们。
那里没有人。
那里所有人,都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却没有一个敢对视我那喷薄着熊火的眼睛。口吐含混不清的话语,好似梵唱般,他们的声音也陡然加大。把那些、这些,统统焚烧!!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这群懦夫还在犹豫什么?!唱啊!高歌吧!!把不平、怨恨、愤怒、恐惧都吐出来吧!看它们,看它们直冲云霄!冲破那沉默着的怒雷,把那阴沉沉禁锢了我、禁锢了我们千百年的天空生生杀破啊!!这永夜,永不见光明的黑夜,我祝福你,我诅咒你,我怜悯你,我憎恨你,可这一切,都结束吧!这空虚而又绝望的循环,这寂寞而又萧杀的痛苦,结束啊!结束!!结束!!!挣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