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第267节 (1/4)
伊斯塔沃坐在这堆古董中间,伏案写着什么,用的还是一根花里胡哨的羽毛笔,煤油汽灯的光亮填满了这个空间。
哗哗的海浪声时不时传来,与暖色调的灯光相互呼应,使这个密闭空间,给人一种很强的安全感。
“没事的,卡西姆。”伊斯塔沃头也不抬地说道。
“……”身穿白衣的卡西姆,始终都站在伊斯塔沃后面,一言不发,自打张人凤推开木门,目光便始终黏在他身上。直到这句话出口,他才收起那种有些可怕的目光,缓步离开船长室。
出去之前,顺便帮他们带上了门。
“你在写什么?”和伊斯塔沃相处时,完全不需要多余的试探和伪装,张人凤脑子里怎么想的,就怎么问出口了,“小说?”
“寄给家里人的信,就是最后一句话,怎么都想不好,该以什么收尾。”
伊斯塔沃的语气有些复杂——他想起了在上一次和张人凤在茶楼分别时,自己曾放出豪言壮语,说要出海之后,要以这些年的见闻为题材,写出一本动人心魄的伊斯塔沃船长自传。
时光如飞梭一般穿过,他拥有了昔日美好愿景中的一切,一艘大船,一个足以承载他梦想的船长室,一批忠心耿耿的船员。再执笔时,落下的文字,却是写给家人的了。
“你成家了?”张人凤有些意外,但语气中,却是真心为他高兴。
“在海上跑了几年,多少攒下来一些积蓄,不过嘛……和女方的家室相比,还差的远呢。”伊斯塔沃摇了摇头,轻叹道,“这种情况,在你们那儿叫什么来着?”
“倒插门。”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我也挺纠结的……她什么都不缺,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呢?”他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羽毛笔,说起这些家长里短时,嘴角却不自觉溢满笑容,“今天,是我第三个女儿,十三岁的生日。”
张人凤好奇道,“成为父亲,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为了她,我能豁出去一切。”伊斯塔沃沉声道。
“一切?”
“一切,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伊斯塔沃将信纸和笔搁到一边,“先不说这些……”
“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张人凤神色一变。
在船上,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没有扳着指头去算到底过了多久,甚至连“时间”这个概念,都变得可有可无。他渐渐爱上了这个狭小、逼仄的世界,好像只要待在这里,便能甩开那梦魇般的过去。他可以坐在甲板上,盯着天与海的边界,从日出到日落,将内心的痛苦、哀伤,全都放空。
这样的日子,原来也是有尽头的。
“我们的目的地,是亚美莉加合众国,那里的人都说英语。”伊斯塔沃停顿了一下,有意放慢了语速,似乎想给张人凤留出更多思考的时间,“那是个很大的国家,在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那个国家,和你的国家不一样,在那里,你才是‘洋人’。你的肤色是少数,被那里的人称为‘黄番’。他们会因此歧视、打压你,即便你去找工作,也不太可能找到什么体面的活。”
“你要面对的,是陌生的语言,和充满恶意的社会环境,还有同你从小到大,完全背离的文化。那片土地上没有皇帝,但财阀主导了一切,他们吃起人来,也是同样的不吐骨头。”
张人凤沉默不言,眼底并无惊讶、愤怒,只是麻木。
“但,在这艘船上,你不必遭受这些。我在亚美莉加不止这一艘船,也不止这一个港口,我在做的事,已经初具规模了!你可以留下,留在这里,就像卓艮、阿天、卡西姆那样,和我一起……”
“不。”
没等他说完,张人凤便摇了摇头,语气更是斩钉截铁,没有给自己留半点余地。
“为什么?”
“在船上的这些日子,我一直都过得浑浑噩噩的……不过,要说我唯一想明白的事情,恐怕就只有这一件。”张人凤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去当别人的手下,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一样。”
“别那样看着我,伊斯塔沃,你救了我,那是一辈子的恩情,我会记得的。”张人凤见他满脸写着不信,苦笑道,“这算是我用前半生为代价,不断试错,验证出来的事情。”
每个夜深人静、无法入眠的夜晚,盯着船板,张人凤都在脑中,复盘自己这数个月来的经历。直到将所有人、所有人事,都放在脑子里掰开揉碎,他才明白过来。
瑜城。
那天晚上,大帐里的所有人,都面临着抉择,而所有人,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最高的领导者保持一致。
只有自己是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