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节 (2/4)
另一方面,这地方人多眼杂,他也还是个在逃犯人,要是干了出格的事情导致风声传出去,接下来他又得拉着女巫往更偏僻的地方逃。
此时,那男孩一边悄悄打量他们,一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住两枚铜子。见塞萨尔在隔着搬运工帮派打量自己,男孩顿时吓得一激灵,躲到巷口边缘张望起来。
如果塞萨尔有心情,说不定他会嘲笑这狡猾的小东西,明明胆小如鼠,却又不放过任何牟利的机会。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心思,只是打量着几个帮派人士,心想有没有换个场所的可能,至少别在港口这地方弄出血案。
搬运工们缓步靠近,堵住了两侧的巷口。虽算不上健硕,但他们每个都体型高大,身上胡乱搭着灰色和黑色的破布。其中有个搬运工左手少了两根指头,像是被刀劈断了;还有个搬运工看着是脑袋进过点燃的煤炉子,从右脸到颈部都是大片狰狞的疤痕组织,右眼也是瞎的,从外表来看,确实颇具威慑力。
看到气氛越发不对了,塞萨尔扬起眉毛,问道:“我们正想找口饭吃,你们有什么能介绍的吗?”
没有任何人应声,两个搬运工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抱起胳膊,似乎在凸显自己手臂的肌肉和面部的疤痕。满身烧灼伤的搬运工和他面对面,毫无表情,也是一言不发,只管用浑浊的左眼盯着他不放。
对话比想象中更不顺利。也许是因为他口音不像本地人。
“也许我不该在这里找饭吃?”塞萨尔又问道,“这附近是你们的地盘吗?”
依旧没人回答,塞萨尔确定他们能听懂,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肯回答哪怕一句话,甚至都没人表达明确的态度。只见满脸疤痕的搬运工稍微挪了一步,把他和狗子挡开,另有两个搬运工仿佛拽自家小孩一样伸出手,就想把她从他身边拉走。
现在他看出来了,不管这些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们都认为自己和他们不可能交流。无论他对他们怎么说,运用如何精妙的话术,他都是人在对野兽讲人话,是猎户企图和饥肠辘辘的鬣狗群谈条件,而且,他们也确实是群饥肠辘辘的鬣狗。
另一方面,在这几个搬运工眼里,塞萨尔多半也是条对人吠叫的落水狗,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央求声,并不值得关注。
从生活的角度来看,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这场冲突里没有恶意十足的殴打取乐,没有侮辱性强烈的话语挑衅,甚至不存在任何有效交流。
这只是一段麻木的工作。受困于贫苦的人群相互抱团,结成帮派,把一些两脚羊绑去卖掉,换取钱财,提供一家人吃住的同时,他们丝毫不觉得自己有罪。
在许多故事中,加害者总是特殊的,要么有着扭曲的心理疾病,要么有着饱受创伤的过去,以致于,受害者在他们眼里也会是特殊的。他们往往会在施加暴行时长篇大论讨论作恶的原委,受害者想要和他们谈多久,就能和他们谈多久,受害者想问什么问题,他们就会配合地回答什么问题。
然而从更广泛的情况来看,绝大多数加害者只是在做些麻木的工作,把受害者看成工作中要处理的货物,塞恩伯爵怎样,他不知道,但这些结成帮派的搬运工都是如此。当他们和自己人谈话时,通常是交好的朋友、是亲切的长辈、是辛劳的父母,一旦走出这个范畴,他们就会在一个不存在道德的领域里做出自己只当是搬运货物的行当。
把人从一个地方搬到一个地方,大致上也能算是种搬运工。
看到巷口的小孩还没走,两侧楼上也有人在窗户后面偷偷张望,塞萨尔发现这地方已经吸引太多目光了。身为在逃犯人,有些事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他用自己过去的语言吩咐狗子按捺情绪,等到了足够偏僻的地方再看情况。
她笑得很开心,并且在不久后变得更开心了,就像一个不明世事的傻女孩,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不过,对一个被血肉之欲填满的孽怪来说,明了世事也没什么必要就是。她开心的理由也和人类不太一样,就目前情况来看,其中包含了很多残忍嗜虐的意味。
.......
五个搬运工环绕着他们俩走过一条条巷道,其中不乏塞萨尔也毫无印象的小路。他本以为自己对下城区足够了解了,现在看来,他的见识和本地人还是差了很远。这一路走下来,感觉像是找了五个本地向导
给他领路,介绍城里的隐秘场所,还贴心为他挡住了刺骨寒风。
不能怪他缺乏紧张感,只是这五个搬运工除了面相凶恶,实际威慑力还不
如白眼一条胳膊。
氤氲的湿气充斥巷弄,坠得空气沉甸甸的,呼吸起来,感觉自己像是裹在浸了污水的脏被褥里。有那么一阵子,塞萨尔觉得附近在下雪,不过,仔细看能分辨出,只是煤灰和烟霭四处弥漫,和港口的潮气汇合在一起,一度像是大雪在飘。
当搬运工把他们推到一座四面围得密不透风的院落前时,他意识到,这五个人不过是人口贩卖链条的第一环。少了两根手指的搬运工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脚手架,敲了敲二层的窗户,然后往他们带来的女孩一指。至于塞萨尔,他可能只是附送的壮劳力,可以干点脏活累活。
他们和二楼窗背后的人谈条件时,塞萨尔不由得想到,既然要把他当添头来议价,他们干嘛还要把他俩拉开呢?难道就是走个流程吗?因为懂行的人只教了他们该这么做,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可以有变通?
可能的理由很多,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思来想去也没什么意义。刚想等这边事了,他却看到窗户那边的人扔出来九枚银币。虽不知九枚银币的估价算不算贵,但是,倘若搬运工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帮派,只是小团体结伙,合谋做事,彼此之前没有地位差别,那么,这九枚银币是不是不够五个人均分?
事实确实如此,很快,低声商议就被搬运工们狂躁的大喊给盖住了,狗子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两边吵了起来。那些搬运工对他很沉默,这时候却表现出了各自飞快的语速,污言秽语不断,反复强调九枚银币没法给五个人平均分,所以,他们要求看在附送品的份上多给一枚。
窗那边的人也喊了几句,说,塞萨尔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钱,如果给了钱,岂不是去狗坑附近随便绑个矿工过来,也能值一枚银币了?
搬运工们根本不服理,于是越发狂躁了,叫喊声也逐渐变成咆哮。那个脸颊烧伤的搬运工直接对着架子一蹦,就像条猿猴似的爬了上去。他那张烧伤一半的嘴不停开合,像是患了癫痫,唾沫星子像大雨一样喷到二层布满烟灰的窗户上。
身为受害者,塞萨尔其实不该拿这事当乐子看,但这事确实难得一见,他很难不报以好奇心。
“闭嘴,挑大粪的!”窗户那边的人也喊道,“你们他妈的叫什么?这可是卡萨尔帝国铸的银币,你们他妈的不会自己看着分吗?”
“你这妖魔,瘸狗,赖皮猪!”脸颊烧伤的搬运工对着窗户狂嚎道,“你在胡说什么?你知道我们不认识这些钱,难道你还要让我们去找兑币商让他赚差价?他要是说卡萨尔帝国已经完蛋了压我们的价,我们能怎么办?”
“你不就一个搬垃圾的?你能知道什么?”
“你说什么?你侮辱我!我要杀你老娘,我要教训教训你,让你这种拿分不了的钱欺压我们辛苦养家的人的畜生知道什么叫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