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节 (1/4)
他不得不慎重对待。这件事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本质性结构,关系到从过去到未来究竟是一条单一的直线,还是多元复杂的网。他迄今所见的时间流逝已经够不稳定了,索茵的存在还在让它变得更不稳定——如果两段历史不再是一条线,反而在他们这个点上绕成环形,事情又会如何?
伊斯克利格历年前往此处,会不会就是为了围绕屋舍把点结绕成环?
塞萨尔觉得很多问题太艰深了,已经超过了他的思维能力。他眼前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应对,至于这些深刻的问题,丢给戴安娜和那位米拉修士就好。相信她们会发挥自己的学识给出结论,若是她们需要更多细节,他也会一一给出。
对于米蕊尔他们,塞萨尔起初并不在意。不过,现在有了索茵的关系,若只看着他们就此暴尸荒野,在往来野兽的利齿下肢解破碎,他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他考虑过把尸体扛回小屋,埋在他们的住所门口,但类似的想法并不现实。即使没有食尸者穷追不舍,带着尸体下去也难得惊人,于是,他决定把他们就地掩埋。
塞萨尔勘查地面,沿着附近走了一遭,最终找了处土质相对松软的地方。他靠着剑和右手的手甲刨出了一个大坑,把他们的遗体都抬到坑里,填上石头,夯实泥土,确保野兽无法刨土翻出尸骨。
虽不知自己法子是否合乎习俗,但他也没有其它法子了。
等到索茵从他的胳膊上醒来,他已经把埋葬完成了绝大部分,于是她填进去了最后的几块石头,然后,她又坐回到他垫着破布斗篷的臂甲上,默然不语。她看着就像是个坐在大型野兽身上的小人偶。等他拿出莱戈修斯给他的地图,她问道:“我应该叫你什么?”
塞萨尔看了眼她。“米蕊尔当时希望我当你弟弟的养父,”他说,“但我想,一个孩子值不值得庇护,不在于她本来父母的偏爱,而在她自己的作为。我不知道你弟弟值不值得,但你这么小就失去了双亲,一定值得另一个人担负起来他们还没完成的责任。如果你不介意一个看起来是孽物,实际上也许也是孽物的东西,我可以当一段时间这个人。”
索茵点了点头,低声喃喃自语着怪物之子,随后陷入迷思中。他意识到这家伙已经认定自己不是人了。于她而言,认一个不是人的恐怖存在当养父,似乎比认一个人类当养父好接受的多。
塞萨尔来到溪流边,本想蘸水抹一把脸,却发现自己指尖触碰到的是蠕动的钢铁。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和血肉相融的面甲看了好半晌,意识到自己在对峙中绷紧了全部神经,已经忘记了维持人类形体的必要。他对着水面一咧嘴,只见漆黑的面甲就像烙在他脸颊上的
皮肤镀层一样撕裂开了。
索茵见状伸手,往他撕裂的面甲里放了块她包袱里的肉干。塞萨尔顿时默然。她面色庄重无比,好像是在完成一种神秘莫测的仪式,表示她并不畏惧他这张非人的面目。如果有其他人在,他一定会细细道明,说这个小脸湿漉漉,睫毛沾满水滴的女孩当时看起来是多么纯洁肃穆。
......
塞萨尔把米蕊尔逃走时装在包袱里的干粮都拿了出来,塞到索茵的包袱里。他告诉她自己在做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情,也许会连着很多天长途跋涉。如果她不多备些水和食物,等到他们可以驻足狩猎和打水,恐怕会是很多天以后的事情了。
她说是不是存在一个她看不到的世界,他就在那个世界中和她看不到的可怕存在厮杀。塞萨尔心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荒诞怪异,但为了符合她懵懂的认知,他还是点头同意,说她的猜测和事实相差不远。
第三百零五章 就像神那样
抵达群山边缘时,塞萨尔决定不从他本来想好的目的地深入,——很难说伊丝黎不会追上他的想法。虽然他们俩没有实质上的血缘关系,但就他的看法,伊丝黎是他见过的人里最擅长推测他行为方式的。
伊丝黎推测他行为的途径不是两人的共处和情感交汇,是经由他之手得出的诸多事件。从诺伊恩到冈萨雷斯,再从安格兰到索多里斯,也许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他得到的每一个结果都摆在她思维的沙盘上,为的只是推断他接下来会怎么做。说实话,往日里连他真正的血亲都没这么关注过他。
塞萨尔知道,克利法斯的士兵已经封锁了道路,如果有伊丝黎给出意见,道路的封锁也许会继续往上铺。他贸然延续他本来的路线,很可能会一头撞进正在围拢的巨网。
他决定继续在群山中前行。这次,他选了一座格外陡峭的大雪山,也是附近最巍峨耸立的高峰,不仅头戴雪冠,肩膀上也覆满了鱼鳞般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处。他若能抵达雪山顶端,不仅可以完全避开不远处封锁道路的骑兵,还可以在雪山顶上把远方看得一览无余,把周边低矮的峰顶、远方雾中的城镇、把广袤的原野和茂密的大森林都尽收眼底。
山势陡峭,覆着积雪的路也光滑难行,塞萨尔不得不用上两条臂膀。于是,索茵从他胳膊上挪到了他两肩上,看着就像是骑在一个披甲的野兽身上。若有艺术家描述现在的构图,说不定会起名为狼与少女。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他攀爬到半山腰处往后眺望,隐约在来路的林间看到了树木倒塌的动静,毫无疑问,那是血肉傀儡。他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那些东西摧毁树木不比他折断小树枝难出多少。
“我似乎能看到你在看的东西。”索茵往他身后眺望,“那些东西是什么?骑在尸体堆上的老鼠吗?”
塞萨尔已经不想对她的事情诉诸理性思考了。“我很难说,”他说,“也许它们曾经是人,看着也像是人,但它们现在不是人,而是野兽人。它们和人类有一部分重合,但另一部分完全相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严肃,接着又问他:“那它们为什么追逐你?”
“因为我本来是人,但我身上带着它们的古老诅咒,吸引着它们追逐我。”
“那些野兽人要杀害你?”
“不,只是要求我成为它们族群的一员。”
“那为什么你不想接受?”
“因为它们不再是人类,也不觉得自己是,而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我觉得自己是。你是否想过,一条狗生来就是狗,可人成为人却是要经历许多许多?你可以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当然我认为,既然你自己站出来要去当祭祀品,你其实已经思考过很多了。而且,你思考的比米蕊尔要多,她在你面前反而像是个自私任性的孩童。”
“米蕊尔她......”
“你看,你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了。所以这里有个问题,人应该被强迫去思考自己身为人类的含义吗?有些人不是不会思考,而是下了决心不去想,就算你强迫他们去想,也得不到结果。我们有时候会强迫一条狗装的人模人样,比如让它用两条后腿走路,给它套上简陋的衣服,正因如此,如果一个人表现得人模人样,那他们未必是人,也许只是一条狗在用两条后腿走路。”
“我也想过央求母亲别送我出去。”索茵说道。
“这是因为你想放下身为人类的负担,因为在那一刻,这个负担非常重,所以每到类似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自己要被压垮了。有时候,我也会满足自己身为野兽的面目,这是因为我没法一直背着那些担子,我没法一直当一个人类。有时候人们一直不放下自己的负担,就会伤害自己,甚至是会自杀。那些只是装作自己是人的家伙永远都不会明了这份负担,你明白吗?你应该明白,毕竟你已经体会过那负担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