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节 (2/4)
“或者把自己转变成野兽人,加入它们的族群。”她又说。
“是的,”塞萨尔同意说,“也许有人会这么做。有些人痛恨作为人类的负担,他们看到那些野兽,就希望自己也变成野兽,只靠本能行事。如此一来,不仅不用再顾虑任何事,还可以肆无忌惮嘲笑那些肩扛着负担快要被压垮的人类。”
“在你坚持这一切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依然是人吗?”索茵问道,“哪怕其他人都不这么认为?”
塞萨尔没意识到她能思考到这个地步,一时吃了一惊。“我觉得这事和他人的看法无关。”他说,“那是一些仅仅放在你自己心里的东西。每当你看到它们,你都可以确认自己还是谁、确认自己还是什么。不过,是的,估计我是有点儿像野兽人了,不止是躯壳,灵魂也是
,所以我需要一些比躯壳、比灵魂更深刻的事物来追问我自己。”
“听起来这件事不仅很重要,还很危险。”
“在你发现自己只要一步之差就会跨过人类和其它什么东西的界限之后,这件事就变得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了。”塞萨尔说,“我每一天都在追问自己。从今往后,这种追问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多。”
虽然初衷是为了给索茵指引方向,但等到了此时,他才觉得那些追问和思考都压在了他身上,和那些肆意释放的欲望相比是如此沉重。思考,质问,特别是对自己的质问,它们确实很沉重,对某些人来说可称为巨大的诅咒,正如米蕊尔从来不思考和质问她自己的对错一样。
塞萨尔越攀越高,在雪山最后一个险峻的陡坡处,他把手爪伸长,死死剜入结冰的山岩。狗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活,攀爬陡坡如履平地,对他来说可称不上安稳。只是,若不从结冰的峰顶攀过,他就得绕出很长一段路途了。
他攀着高处,透过盔甲的缝隙张望远方。这时回头一看,在荒凉而阴郁的山顶,索茵正眯缝着眼睛,抬着头,用手掩着自己交错的眉睫跟风搏斗。她似乎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刚才塞萨尔都看不清的血肉傀儡和食尸者,她分辨出了它们在森林中生理特征,如今更是极目远望,棕色的长发都被风吹得飘向身后。她嘴唇紧闭,眼眸里,还有紧锁的眉头里,都有股难以言明的意志。
要睁大眼睛迎接狂风,要征服路途上见到的所有高山。
那件猎户的斗篷被风吹得打成许多褶皱,在她背后就像是一只大鸟的翅膀,要载着她从山巅翱翔而去。
陡坡越来越陡峭了,完全看不见人迹。塞萨尔现在处于完全无路可走的山巅,用包覆着钢铁的爪子充当登山的抓钩。也许在他以前,任何人都没有在这里攀爬过。当然,前提是他背上这家伙也不算。
他使出最后一股力气,攀上最后一段距离,但前方没有可供人类立足之处,于是他像野兽一样屈膝蹲伏,握紧山巅倾斜的巨岩。悬崖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一片弥漫的云雾,仿佛底下不是峭壁,而是和深渊一样无边无际的虚无。
狂风越来越猛烈,几乎形成了风暴,在耳边咆哮着飞掠而过。塞萨尔瞥见肩上这家伙弯下了腰,往深渊里望了过去,也许这只是她住在真正的深渊边缘时习以为常的行为,但塞萨尔觉得,她眼中有股难以言说的渴望。
“如果你觉得我称得上是尽了些养父的责任,你可以把自己一直想说却从没有过说的话说出来。”塞萨尔对她说。
“飞过去,”背着长弓的猎户女孩低声说,“一定可以飞过去!不是我,就是别人,反正都一样,——要从这片黑暗的深渊上飞到看不见的彼端去,无视一切阻碍,越过所有路途,就像神那样。”
他从索茵的眼睛里究竟看到了什么?是希望?还是光明?他也说不清。也许人们心里是会有不需要思考和质问的希望,或许有,就像他眼前的这个女孩,他既说不清,也不怎么能读懂。
......
塞萨尔沿着血肉傀儡踏过一定会崩塌的曲折山路一路往前,再次甩开了追猎过来的食尸者。索恩说她看到他的世界中有骑兵封锁道路,于是塞萨尔借着她的目光指引一直走。她说封锁道路的骑兵越来越少,最后几乎看不到了,他才在一处河谷旁停下,想要在此过夜。这地方的植被越发繁茂了,克利法斯确实是占了片很适合开垦耕作的土地。
当然,他还是待在高处。河谷再往前许多步就是处瀑布,站在边缘处,女孩可以清晰看到远方的原野和道路。她的视野远得不可思议。她指了指远方的堡垒,说那里有车队往来,问他们是不是要往下爬,往那边去。
“明天。”塞萨尔说,“我在等野兽人追过来,然后我就会往第一座堡垒动身。”
索茵的眼睛睁大了,这事确实很难解释。“为什么?”她问。
第三百零六章 我们永远都是家人吗
塞萨尔把手扶在瀑布边的古树上。“的确,我是个受诅咒者,但我也是一座城市的守卫者。”
“那为什么,你要在这么远的地方徘徊?”索茵问他。
“要是你想过你的父亲为什么要在远处徘徊,你就知道我在远处徘徊的理由了。”
“但是父亲一个人死在了很远的地方。”她说。
“这和我们是否会因此而死无关。”塞萨尔说,“有些人可以待在家中等候,但另一些人必须离开,去做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情。如果不这么做,也许死的就会是所有人了。”
“不能逃走吗?“她低声说。
暮色临近,塞萨尔把河边的木头残骸收集起来,和狗子把它们搭成一个柴堆。索茵坐在他肩上,从树上折下许多枝条,投入缓缓燃起的火堆。除了当时哭到发红的小巧鼻头还有些脱皮,这女孩看起来非常健康,也非常敏捷,对不同环境的适应不比他差多少。
他盘起双腿,坐在火堆对面,恍惚间觉得这一幕像是梦一样。“有些人是逃不走的,”他这才说道,“你的父亲本来可以远走高飞,但他没有,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无法像他一样逃走。”
索茵停住了,一时间似乎陷入沉思中。“是这样。”她半晌才说,朝身后广袤的原野和丘陵眺望了一阵,然后低头看向不远处漆黑的河水,“但一切都还是不见了,所有人,所有的炉火......”
“是的,”塞萨尔说,“我们未必可以考虑到事情的每一个方面,就算做了,结局也未必会如我们所想。但我觉得,如果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只有我能承担,那我就会去做。人们可以选择逃走,独自坐在荒野中面对黑夜,也可以待在炉火前和家人一起等待,和家人一起死去。前一种,意味着人们生存的渴望占据上风,选择抛弃无法逃走的人,后一种,意味着人们希望和家人一起相拥而眠,也一起死去。但是,只有我现在的选择指向希望。”
“这条指向希望的路很难走。”女孩低声说。她眨了下眼睛,抽抽鼻子,又用手擦了下自己泛红的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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