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节 (2/4)
平民新闻社开设在这里,一方面有利于印刷和向工人阶级传播社会主义思想,另一方面这里靠近学校云集的文京区,也有利于吸纳新血。而平民新闻社仅仅花了一年时间就从十余人发展到近百人,还创建了《平民文库》,翻译了十多种社会主义通俗读物,就说明平民新闻社选择的发展策略是正确的。
只是,平民新闻社出现的时间不对,如果是甲午之前的自由民权思想普及期,那么社会主义者还能和资本主义民主支持者联合对抗藩阀政治;或者干脆再推迟一段时间,等明治天皇去世,失去了明治天皇这块牌位,藩阀也不得不收敛自己的专制独裁,而表现出民主的风范。
但在现在这个时间段,通过两次对外战争的胜利,明治天皇在民间的声望已经被提升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藩阀躲在明治天皇这块光芒万丈的神主牌后方,可以轻易的撕碎任何反政府的思想和组织。
平民新闻社现在越是高调,下场就越是悲惨。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假借伊东的威权去要求原嘉道把警视厅的监视资料弄过来,一旦等陆军上台,他们对于社会主义者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而拥有暴力的军队拿到了社会主义者活动的详细讯息,采取蛮横的物理清除手段是可以预见的。
如果说海军还可以从社会主义思想中汲取一些统制经济的思维方式和对抗西方殖民主义的思想,那么以小农为主的陆军对于社会主义思想是完全不兼容的,因为社会主义对于资本主义还承认其有一定的进步性,对于封建主义和地主阶级则抱有彻底打倒的主张,反之,以小农为主的陆军对于社会主义思想也是先灭之而后快的。
套用后世的说法就是,现在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思想还太过稚嫩,不了解阶级斗争的残酷性,对于进步主义有着一种谜一般的信仰,认为只要自己代表着社会进步的一方,那么反动统治者就不敢采取暴力的手段,他们对于民众的觉悟估计的过高了,以为民众会在政府的暴力面前站出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但实际上这样的民众是不存在的,这不单单是日本的问题,东方和西方,现在和未来,历史都证明了一件事,没有组织起来的民众并不是人民,他们不会主动的去保卫自己的阶级利益,列宁提出的先锋队理论是把受压迫的群众变为革命的人民的关键。
所以,当幸德秋水、片山潜、木下尚江、西川光二郎等十余平民新闻社的骨干欢迎林信义的到访,他们在白天已经接到了安部传来的消息,约定了今晚的集会,林信义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感到了愤怒,“平民新闻社该结束了。”
如果林信义不是共产党宣言的翻译者,那么幸德秋水估计就要起身把他赶出去了。因为林信义对于共产党宣言的翻译,幸德秋水和片山潜终于还是劝说了其他同志,给了林信义一个解释的机会。
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林信义平静的对着房内的众人说道:“我昨日和今天白天,在安部老师那里看过了平民新闻过去发表的期刊,我很好奇一件事,平民新闻社在政治上的立场究竟为何?到底是督促政府实施改良主义,还是把政府视为敌人,必要打倒政府建立工农政权?
特别是今日发行的这一期报纸上,石川三四郎写的《告小学教师》一文,批判了国家主义教育,揭露了教师的恶劣待遇,呼吁教师们团结起来参加社会主义运动。这就是在要求小学教师起来革政府的命,你们不觉得这样的文章很有问题吗?”
西川光二郎大怒道:“这有什么问题,难道三四郎说的不是事实吗?我们宣传正确的思想,到底有什么问题?难道你是政府的鹰犬吗?”
林信义看了西川一眼,不温不火的说道:“这当然是有问题的,如果你们打算督促政府实行改良主义,就应当向政府呼吁减少国家主义的教育、提高教师的待遇,这样至少还能获得小学教师群体的支持。
如果你们打算号召小学教师加入革命推翻现政府,那么就得告诉这些小学教师该如何革命,革命之后要如何建立无产阶级的教育体系。
但是现在你们不过是拿着社会主义的旗帜,要求民众采取一种无组织无目标的反政府行动,这是造反而不是革命。虽然你们举着社会主义的大旗,但依然是盲动主义,这不过是左倾盲动主义,对于无产阶级革命毫无帮助,反而平白的消耗了民众的革命热情,激发了现政府对社会主义的警惕心,为无产阶级革命制造了障碍。”
安部和片山都微微颔首,他们一个主张改良主义,一个主张合法的议会斗争,对于社内的激进分子的行动其实是不认可的,但又没法对这些人的行动加以约束,毕竟以幸德秋水为首的直接行动派思想来源于第一国际,号称最正统的马克思主义。
东方的哲学体系本就不如欧洲完备,特别在东方缺席了大航海和工业革命这两个阶段后,欧洲哲学已经建立起了一整套社会进化伦理,东方各国在殖民主义的压迫下难以自发的形成适合于本国历史的现代社会伦理,只能从欧洲哲学中借用,然后按照欧洲的哲学思想来组建本国的现代社会伦理关系。
满清洋务派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日本国粹主义者提出的“和魂洋才”,其实就是想要建立起符合本国历史文化传统的现代社会伦理关系,与之争锋相对的就是中日两国的“全盘西化”和“脱亚入欧”主张。
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思想,对于日本人来说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其先进性而被引入日本的,而是作为一种比本国先进的欧洲文化引入的。所以,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阶级觉醒而信仰了社会主义,而是把社会主义当成了富国强兵的一种手段。
比如,以安部矶雄为代表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在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斗争上,其实要比欧美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更软弱一些,他们更加接近于社会改良主义。
在万朝报时期,社会主义者们还比较团结,因为万朝报的主笔是资本主义民主派,所以社会主义者中的激进思想难以在报纸上刊登,双方的思想对抗使得社会主义者们无暇内斗。但是当社会主义者们从万朝报独立出来之后,改良主义、议会斗争和直接行动派,三种思想就把社会主义者给渐渐割裂了。
现在社会主义者之所以还没有出现分裂,并不是因为三种主张的斗争不够激烈,而是因为这场战争中社会主义者所秉持的非战立场,使得社会主义者被主流所孤立,因此三派还能保持团结。但随着这场战争走向尾声,因为非战立场而保持的团结基础就消失了,接下来三派走向分裂也是必然之势。
林信义的到来,其实是把三派隐藏起来的矛盾表面化了,幸德秋水不能不为直接行动派的理念进行了辩护。只是林信义听了一会就明白了,幸德秋水此时所主张的直接行动理论其实还处于无政府主义阶段,并不是列宁所主张的先锋队理论。
他只能对幸德秋水所推崇的无政府主义进行了批驳:“早在1873年,马克思就对无政府主义进行了批判。如果工人阶级的政治斗争采取了革命的形式,如果工人建立起自己的革命专政来代替资产阶级专政,那他们就犯了侮辱原则的莫大罪行,因为工人为了满足自己低微的起码的日常需要,为了粉碎资产阶级的反抗,竟不放下武器,不废除国家,而赋予国家以一种革命的暂时的形式。
而在1901年,俄国社会主义者列宁也发表过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一文,他引用了恩格斯的论权威一文,指出权威和服从是社会存在和发展的必要条件,无政府主义者自命为反权威主义者,这是一种唯心主义的糊涂观念,因为任何社会都有权威和服从,没有权威和服从就没有秩序,就不能维持社会生产…
简单的说,人类社会的存在有两个物质条件,劳动生产和财富分配,人的所有活动都是围绕着这两个核心展开的,而人在活动中所形成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构筑了人类社会的存在,这是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的根本区别。
印度和中国不少社会主义者都陷入了无政府主义的思想陷阱,亚洲民主革命联盟针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大量的资料收集和论证,我觉得你们和联盟之间的沟通实在是太过疏远了,这对于日本的无产阶级运动来说,是极大的伤害,因为我们将踩进已经被证明是陷阱的大坑,白白的走上一段弯路。”
房间内的直接行动派支持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自觉的望向幸德秋水,想要确认他的反应。正如林信义对他们的评价-稚嫩,这一刻这些日本社会主义的先行者将这一缺陷表露无遗,面对林信义所抬出的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文章,列宁的名字他们不熟悉,但前两者他们还是知道是谁的。
虽然这些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对无政府主义推崇备至,但却也没有达到欧洲无政府主义者的思想高峰,直接把马克思开除出社会主义者的行列。他们中不少人还处于照本宣读的宣传社会主义理论阶段,除了幸德秋水、片山潜几人正摸索着日本社会主义理论的方向,其他人对于欧洲社会主义理论还处于顶礼膜拜的阶段,面对林信义的引经据典,他们自然就混乱了。
幸德秋水一开始还是想要反驳的,因为他确实觉得国家存在的意义就是捍卫私有财产,就是维护统治阶级的特权,就是对最广大的劳动者的压迫,因此只有通过劳动者的直接民主,废除国家制度,才能真正的让劳动者实行自我管理,赢得真正的自由。
只是他没办法用自己的言论把这一思想完整的表达出来,而引用蒲鲁东和克鲁泡特金的言论,又被对方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三人的言论给封杀了,这就令他有些为难起来了。
这时西川光二郎向着林信义质疑道:“所以,你是支持渐进改良主义或是合法斗争来实现社会主义的吗?”
林信义看着他不假思索的回道:“我们很清楚,社会主义要求废除私有制,而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都是维护私有制的,因此双方在生产资料所有制的问题上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社会改良触及到生产资料所有制问题,那么改良就实施不下去了,要么改良主义者主动放弃对生产资料所有制归属的改变,要么就是统治阶级用武力迫使改良主义者放弃。
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社会主义的法律必然是维护生产资料公有制度,而资本主义的法律必定维护私有制,也就是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斗争就不可能合法,要么无产阶级夺取国家政权把自己的意志上升为国家法律,从而使得对资产阶级的斗争合法化,要么就是无产阶级的代表背叛了本阶级的利益接受资产阶级的意志,在合法的范围内提出改良措施。”
这下片山潜就坐不住了,他向林信义发问道:“按照你这说法,议会斗争岂不是毫无意义了?可是第二国际认为,各国的无产阶级除了独立组建政党外,还应当积极的传播马克思主义,并采取合法的斗争方式扩大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