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第220节 (1/4)
对于日本人来说,加入一个团体其实很难,要么是血缘关系,要么是学校的前后辈关系,要么是工作中的上下级关系,撇开了这三种联系之外,一个人很难和另一个陌生人发生联系,这就意味着你能加入的团体其实选择的余地不大,这也是长州和萨摩两个派系虽然有着显赫的倒幕历史,但是其新生血液却并没有支撑起两个派系的发展,因为这两个派系的上位者能够挑选的后辈人才范围也狭窄的很。
而日本的社会结构其实在明治维新几十年里并没有经过大的改变,无非是新贵取代了旧的权贵,上层以内阁体制取代了幕府体制,而在乡村基层中,村这一基本的社会单位几乎就没有变动,毕竟倒幕时期借助了草莽之力的倒幕联军,在维新政府成立的时候又背叛了农民,不肯履行对于农民的承诺,把土地分给农民,而是承认了原来的村头及商人占有土地的事实。
维新政府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尽快的消除幕府的支持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够获得这些地主对维新政府的支持,毕竟给农民分了土地之后,并没有立刻建立起一个有效的税收系统,而只有依托原来幕府时代成熟的税收体制,维新政府才能尽快的拿到税收,维持自己的生存。
在旧的乡村体制下,每个村其实就是一个封闭的人情社会,村子里的人必须要互相帮助才能在高税收和灾荒下生存下来。所以每个村的地头,虽然有着代表官府向村民收税和维护治安的权力,但也负责向活不下去的村民发放贷款或救济。
所以村落在日本乡民眼中其实和家庭一样重要,一旦失去了村落的庇护,那么一家大小必然会失去生存的希望。因此,日本人从小就被灌输了团体意识,严格来说和中国的宗族关系是相类似的,但是日本的村落意识因为不是依赖血源凝聚的,因此会更加认同团体的意识。
于是,加入了革新团体的军官们压根不会主动退出,即便是被开除也会让他们感觉是难以接受的,因为这会坏了自己的名声,并且很难被其他人所接受,而失去了其他人的认可,在日本这种人情社会中,也就等于是死亡。
能够无视这种规则的,要么是有着显赫家世而不必在意人情关系的,要么就是自己有着一群铁杆追随者,当他离开团体时,不是以个人的名义离开,而是一群人的退出。
比如东条英教,虽然以陆大一期首席而在陆军中有着不弱的声望,可当他被长州派赶出陆军后,他的社会关系差不多就等于被断开了,这也是东条对于长州派恨之入骨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海军重新把东条转回现役,东条除了在家和朋友聚会之外,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其他正式的社会活动了。
所以,革新团体改革之后,原本只是一个俱乐部式的革新派聚会,迅速的向一个有着上下级关系的组织转变了。由于有着林信义的加入,所以这一组织并没有成为前辈和高级军官占据核心的军队组织的复制版本,而是变成了以理论提出者和军中有声望者占据核心的模式。
老实说,这一模式其实有些复古了,毕竟在倒幕时代,倒幕志士正是抛弃了门第和上下级武士的地位,以倒幕这个主旨重新组合在一起武士组织。但是在西南战争之后,为了进一步加强对于军人的管束,山县有朋提出的一系列整顿军纪的法令,使得幕府时代上下级之间的严格等级差异被重新恢复,军中的高层是没法在任何场合向下级军官表示敬意的。
所以,如果没有林信义的加入,那么革新派的重组很自然的会按照资历和军阶来建立核心,但是林信义作为革新理论的提出者,加上有着一批年轻军官的支持,就使得其他人不得不放弃了按照军队的地位来组建革新团体,转而形成了以海军三参谋为核心的组织模式,而其他资历深厚的军官只能居于核心区域。
当然,这一组织新模式能够稳定下来,还在于林信义一开始就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推动了亚洲联合事业的发展。其他人虽然也主张革新海军,但是他们的目光仅仅只能看到海军内部,压根没有想过自己能够在海军之外发挥什么影响力。
而林信义通过一连串的谋略,却成功的把海军内部的革新团体的影响力发展到了海军之外。至少秋山真之、佐藤铁太郎、有马良橘、山路一善这些中高级军官,之前最大的设想,也就是对海军大臣和海军总长施加影响力,从而让革新团体的一些理论付诸实践而已。
但是林信义却撬动了日中印三方合作,并以此成功的稳定住了山本内阁的执政,从而让日中和解成为可能的选项,那么接下来针对德国的海上军事演习一旦真的迫使德国做出了退让,理论上的亚洲联合舰队的建立也就有了可能性。
革新派内部之前对于林信义的亚洲联合舰队的设想,一直是觉得不现实的,因为这一联合舰队的成立,实质上代表着日本在东亚海上霸权的建立。虽然日本海军在战胜了俄国海军之后,取得了俄国海军在东亚的控制区域,但并不代表各国就承认东亚海域归日本管理了。
不管是德国的东亚舰队,还是英国皇家海军和法国东亚舰队,都不会承认自己在东亚的航行是受到日本的保护的。顶多,大家也就是认可日本海军在东亚海域和他们有着同等权利而已。可一旦亚洲联合舰队建立,那么不管列强是否承认,日本实际上都宣告了自己对于东亚海域的管理权。
那么列强如果不否认的话,日本领导的亚洲联合舰队就在名义上获得了干预亚洲事务的权力,这对于海军所主张的南进方针来说,实是巨大的进步。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觉得不可能,因为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只要有一个地方出现问题,那么就等于是前功尽弃了。
只是现在林信义搞定了三国合作的部分,也搞定了国内的政治和舆论,大家赫然发现,林信义的计划其实已经解决掉了开头部分,现在已经可以进行到下一步,就是如何联合东亚海军向德国东亚舰队施压,迫使德国人放弃山东势力范围。
只要这一步能够过得去,哪怕最终亚洲联合舰队没有建立起来,日本也至少把德国的海上势力从东北亚地区驱逐出去了,这就意味着上海以北的海域,只剩下日本海军一支海上大舰队了。日本周边的安全范围,可谓是大大的向外扩张了。
不过就在大家兴奋的策划着如何实施这一场针对德国东亚舰队的海上演习时,林信义则已经把目光转向了亚洲合作组织建立的问题上,并以此问题开始了对于革新团体内部的思想整顿。
海军革新团体中除了一部分大东亚主义者之外,还有一部分则是崇尚大英帝国的帝国主义者,他们的立场其实和陆军中的大陆扩张主义者没啥区别,只不过他们主张由海军而不是陆军来主导日本帝国的对外扩张行动而已。
这些海军中的帝国主义者,对于海军革新的目的就是,让日本成为东亚的大英帝国,然后把中国变为日本的印度,但是他们又承认日本并无这样的实力,所以需要先联合亚洲其他民族的力量把欧洲列强从亚洲驱逐出去,然后日本再顺势建立起对于亚洲的统治。
林信义当下做的事情,就把这些帝国主义者从革新团体内甄别出来,能改造的就加以思想改造,不能改造的就将其边缘化。而他用以改造革新团体成员思想的工具,正是对于亚洲合作组织建立的思想理论的讨论。
在林信义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之前,革新团体内部都想当然的认为,亚洲合作组织必然是以日本为头领的国家合作组织。不过这种想法显然是一厢情愿,因为抱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没法解决一个问题,就是亚洲各民族为何要同日本联手赶走列强,仅仅是为了让日本人取代欧洲殖民者的地位,这显然是没法让亚洲各民族认同的合作理念。
虽然有人指出,既然是日本帮助这些民族获得了独立,那么这些民族自然也该对日本感恩戴德,他们要是忘恩负义的话,大日本海军也会施以惩戒,震慑那些试图反抗日本的背叛者。
不过林信义却直白的驳斥了这种说法,他提醒这些盲目自大的军官们道:“日本要是有独自赶走列强占据亚洲的实力,那么我们也就无需建立一个亚洲合作组织。建立亚洲合作组织的根本原因就是,日本不能单独对付整个西方世界所制定的世界秩序,所以才需要获得亚洲各民族的帮助而已。
在对抗西方列强的问题上,没有日本帮助其他民族一说,只能说大家是为了抱团自救而已,因为如果其他亚洲民族被西方列强消灭了,那么日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反抗的能力。
另外,甲午年间我们以恢复朝鲜独立为由和满清发起了战争,但是朝鲜人民真的感激我们了吗?当我们表现出想要吞并朝鲜的意图,朝鲜人宁可投向俄国,也不肯向日本妥协,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事例。
有朝鲜的例子在前,认为我们协助亚洲其他民族完成独立,就能获得对这些民族统治的权力,这显然是不现实的。至于中国,哪怕没有我们的帮助,中国以其庞大的人口,迟早会觉醒过来,并把列强从中国的土地上驱逐出去,认为我们可以给中国以自由,这就是盲目的自大了。
所以,以日本本位主义去建立亚洲合作组织,我认为这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梦。你想要多大的权力,就得承担多大的责任,合作意味着日本也将受惠,那么怎么能够说成是日本单方面施加恩惠给其他民族?
我们面前有两条路可选,为了亚洲合作组织的建立,我们必须要放弃日本本位主义,从亚洲的立场看待这一组织的未来;又或者,为了日本帝国不可冒犯的权威性,宁可单独面对西方列强,也不需要亚洲其他民族的支持…”
对于这些海军军官们来说,林信义的这番话确实很难让他们接受,毕竟他们从军的目的是为了强大日本而不是为了解放亚洲。但是对于那些了解林信义在印度经历的军官们来说,倒是有些明白为何林信义能够在英属印度政府调动了全国军队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扭转完全不利的局面,成功的打出了一个东北三邦自治区来。
但是总评议会成员中,除了山屋他人之外,其他人都不愿意和林信义正面对抗,山屋他人反对林信义也只是局限于放弃日本本位主义一说上,山屋对于海军的荣誉感有着较强的维护心理,他认为日本海军在对抗西方列强上必然是在第一线,因为其他国家都不可能有实力和列强海军对峙,日本承担了这样大的风险,自然就应当获得更多的利益。
但是除了有马良橘愿意出声支持他几句,秋山、佐藤和山路最终都选择了支持林信义,就算是有马在最后的表决中也还是支持了林信义。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因为大家都清楚的知道,亚洲合作组织的建立,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革新团体能否取得对海军革新主导权的关键。
如果革新团体成功的主导了亚洲合作组织的建立,那么不仅在亚洲联合舰队上他们将获得极大的发言权,也可以借此推动海军内部的革新,以适应亚洲合作组织这个机制。而这个项目要是干不成,那么革新团体就得退回到之前的位置,虽然在海军中有着不小的声势,但想要让海军跟着革新团体的步骤走,多半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