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节 (1/4)
对于曾经研究过周礼的李汲而言,这确实是很新鲜的花样,不由得躲在暗处,将整个铺房的过程瞧了个通透。今天没他什么事儿,但等明日,自己身为婚礼的主角,肯定就没有这般闲情逸致啦。
翌日白昼祭祖,午后申时,李汲骑马离开平康坊,前往崇义坊来。前后都有仆役,以及元景安帮忙雇来的民间乐手,身着彩衣相伴。只是虽为乐工,终究国丧不久,还不敢放肆吹打,仅仅锣椎轻触锣面,号嘴贴贴嘴唇,静悄悄做个样子罢了。
李汲心说既然如此,其实没必要雇乐工啊,自家仆役便可充数,能省多少钱……咦,是因为近日青鸾锱铢必较,常在耳边聒噪说婚礼花费太多,所以自己不知不觉地也受了她的影响了么?
其实吧,即便加上今日行礼所费,聘礼的价值也远远不及嫁妆,里外里,自己白赚了好几倍呢。
至于傧相,李汲请了李晟。
原本属意于马燧,但马洵美仍在整顿神策军,实在抽不出那么多空闲时间来。尤其马燧一身青袍,总不如李晟着紫袍来得光彩——李汲倒不担心傧相抢了自家的风头,虽说李晟官高,但我比他年轻啊,容貌也英俊……应该吧。
一路之上,围观百姓人山人海,皆云“李二郎娶妇”。还有人拍手叫好——“二郎终娶得五姓女来!”
等到了崔府门前,李晟先下马,拍门请入。随即府门洞开,李汲才朝里一迈步,便听有女声问道:“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落,此为何来?”
对这一套流程,李汲早就背得烂熟于胸,当即拱手回答道:“本是京兆君子,忠勇之臣,今得五品,来至高门。”
对方又问:“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李汲答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前前后后,全是韵语,也可得见这唐代诗风之盛——李汲回想起自己还曾一度妄图抄诗扬名,不由感觉脸上有些臊得慌。
只听对方又问:“二郎风采,围金着朱,当世英杰,可怕打乎?”
李汲心说来了……赶紧回答:“蕃贼千万,缚于阙下,既入高门,岂怕打骂?”
于是听得一声:“不怕便好。”“呼啦啦”,也不知道从哪儿涌出那么多妇人来,各执棍棒,朝着李汲身上、腿上便打。
这也是传自北朝的独特民俗,称作“下婿”,也就是婚礼之前,先给女婿来个下马威,据说还曾经真有新郎被活活打残的……不过来前元景安就说过:“下婿旧俗,而今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不至于真出大力,郎君休怕。”李汲当时笑道:“一些妇人而已,便执枪刀来我也不惧,况乎只是些棍棒啊。”
只是刀枪加身,李汲总能挡啊,能打回去啊;至于“下婿”,他总不好对那些崔家女眷下狠手吧,由此只能闪身躲避,且一边躲,还须一边继续向前——若不赶紧突破封锁,很可能打起来就没完啦,难道真要耗得那些妇人筋疲力尽么?
由此难免有所疏忽,还真挨了几下,其中某下确实挺疼的。李汲心说还真不能小瞧这些妇人,倒颇有壮健者……但你下那么重的手干嘛?是不是也跟崔据过去似的,其实并不满意这桩婚事啊?
旋见又一棒贴近身前,李汲干脆深吸一口气,横起臂膀来,就是奋力一格。“喀”的一声,那棒子从中折断,执棒的妇人娇呼一声,连退了六七步,然后一屁股就坐地上了,半晌挣扎不起……
妇人们因此惊散,李汲赶紧大步流星,来至堂前。
李晟急步跟将过来,与李汲一起朝堂上行礼。抬起头来再一瞧,堂中央排开一溜的屏风,将后面情形遮得死死的。元景安上前来,将一只以红罗包裹,五彩丝线缚口的大雁,先递给李晟,再由李晟交给李汲。
这是“奠雁”之礼,新娘应该在障后坐马鞍之上,新郎将大雁掷入障后,女家人伸手捞取。这只大雁,最后还要男方花钱赎回,并且放生,但元景安说:“今百物腾贵,男家往往将雁卖回市上,遂有专门养雁出赁者,可省好些钱帛。”青鸾规劝李汲,咱也这么干吧,乃于集市上租了这只大雁。
两世为人,正经成婚这还是头一遭,况且这唐代的婚俗还如此的花哨,李汲难免有些心慌,于是一个不小心,这雁就掷得有些高了,眼睁睁瞧着直奔屋梁而去,且多半会狠狠地撞上,就此扔掉半条命,恐怕是还不回去了……
正自愕然欲呼,障后猛然间甩起一条彩绢来,轻轻巧巧,便将大雁卷起,旋即彩绢一收,雁落帐后。
李汲大舒了一口气,心说好在我挑了个有本事的新娘,要不然今天必定出丑。李晟是没见过崔弃的,不禁惊讶,斜过眼来一瞥李汲,那意思:是新妇?不会吧……崔家女眷中竟还有此等高人么?
这时候天色已黑,好在堂上遍布灯烛,堂下满是燎火,照耀如同白昼一般。李汲“奠雁”已毕,即与李晟转身退至堂下,按道理就应该舞蹈一回……当然他不会,只能由李晟来。
没想到这李良器表面粗豪,却竟然颇为善舞——当初找傧相的时候,李汲就问过他,李晟说我能舞,但不能诗,李汲说诗可以预先做得了临时背诵啊,舞蹈可得当场来,则一切都拜托良器了。
此时所咏之诗,名为《催妆诗》,意思是催促新娘赶紧打扮齐整,下了堂跟咱们上路吧。《摧妆诗》一般为新郎自作,或者傧相作,而既然李晟不会作诗,责任就只能交还到李汲身上啦。
固然也可以在集市上买本常用诗集来,随便挑一首,但李汲心说我既不能舞,倘若再不作诗,未免显得娶妇之意不诚……咬着笔杆苦思冥想了两个晚上,终于勉强成篇。遂由李晟吟出,云:
“独处京畿夜月凉,长思牡丹发洛阳。欲将绢紫移穷敝,勿竭渴怀倩急妆。”
崔家那些妇人听了,自然交头接耳,纷纷窃语——“没想到李二郎还能做诗呢!”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李汲虽挂文职,其实是个武夫,这也是不少崔氏亲眷并不满意这桩婚事的主要原因。为此有几个妇人闻之撇嘴,说:“恐怕是抄来的吧?今在长安,如何倒说洛阳?”
有自以为聪明的代李汲解释道:“这是以洛阳而喻关东也……”因为崔氏本籍博陵,属于广义的关东地区——“说关东有名卉牡丹,思之念之,渴盼移植到京中来,遂请新妇急急梳妆。诗非上佳,亦勉强能看得过了。”但随即也笑,说:“二郎原在广化坊,还能说是穷敝陋宅,今既得了平康坊的宅子,又何穷之有啊?”
其实吧,李汲之所以提起洛阳,是因为初会崔弃,就是在洛阳宫掖庭之中。他琢磨着我作《摧妆诗》,这总得有个人特色啊,不能全是空泛言辞,换个人一样可用,那不妨便从洛阳着笔吧。洛阳名产,自然是牡丹,遂以牡丹比喻新妇;之所以说“绢紫”,是因为听说当时最名贵的洛阳牡丹,乃是名为“军容紫”的黑色品种,尤其官品中亦以紫袍为最贵,内涵之意乃是:我这娘子啊,乃是花中魁首,无人可比!
他觉得崔弃应该能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