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节 (2/4)
当下与尹申寒暄几句,李汲说了,你别称呼官名了,就叫我“二郎”吧。
他如今寄禄是兵部郎中,故时人常以“李郎中”而非“李长史”来称呼,他听着很别扭——因为在李汲原本的时间线上,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郎中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医生的代称……
为示亲近,李汲也不叫尹申的名字,而按照排行,呼他做“九郎”。尹申颇感受宠若惊——因为论品位、身份,他跟李汲实在差得太远,且李汲又是故主之婿。
早就商量好了,既召尹申来,你得管饭啊,因此让入堂中,奴婢们端上食案,布在二人面前。这顿饭不是青鸾做的,事实上崔措才刚进门,便勒令她远离庖厨,怕的是稍有不慎,有伤胎气。
博陵崔氏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具体到崔光远的第三房,虽已日趋凋零,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婚前找了族内不少声誉上佳的妇人过来教导崔措,其中就包括了要如何对待丈夫的婢妾,什么情况下可以明着打压,什么情况下只能暗中下绊。主要是青鸾有孕在身,这孩子虽然不是自己的,总也是丈夫的,倘若照顾不周,造成流产,或者婴儿早夭,丈夫容易把部分责任转嫁到正室身上——你主掌内帏啊,怎可能无错?
因此崔措严禁青鸾再下厨去,日常活动范围不出后寝。即便因为某道丈夫喜爱的菜色,厨娘不知道如何制作,也必须到内寝去当面请示,由青鸾口头传授,而绝不能让孕妇自己妄动手脚。
李汲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却也不便驳斥。好在青鸾那些烹饪技能,厨娘与之共事多日,泰半都已经学会了,虽说味道上还有些微差异,终不至于难以下咽。
李汲和尹申二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李汲先问:“九郎是哪一年跟随了崔公的?”
尹申想了一想,回答道:“是在天宝十一载……”
崔光远始任蜀州唐安县令,后升邛州刺史,转汉州刺史,再升益州刺史——当时已经改州为郡,则是蜀郡太守——复因杨国忠之荐,就任京兆少尹。就是在蜀郡太守任上,即将内升之时,尹申投入了门下。
尹申少小能诗文,并好剑术,蜀地多剑侠,遂投拜在一人门下修习。他的出身虽然不高,好歹也算是地主阶级,家人对其弃文而修武自然是极度反对的。但尹申知道自己的天赋、水平,想靠科举入仕,难如登天,若要当官,只能投靠某位显宦,将来得其举荐——当然啦,除非得投一镇节度,并且立下军功,否则这种仕宦途径是很狭窄的,多半止步于七品以下。
进了崔门后不久,崔光远便入京担任京兆少尹了,开始在长安城内安插耳目,其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打听重臣喜好,以便扩展人脉。尹申因为识字能文,遂被荐入工部担任末流小吏,后转中书——左拾遗隶中书省,故此方能与杜甫结识——去年才刚入流,担任了钩盾丞。
尹申大致说明了一下自己的履历,李汲听后便问:“昔我与九郎相遇于吕妙真家……”至于是不是崔光远特意派来监视自己的,就不必提了,权当偶遇好了——“九郎之诗,颇为佳妙啊,常在耳畔回响……”
第三十六章、一笼樱桃
当日在吕妙真家中,尹申一个朋友——此际据他说不过同僚罢了——奢求入幕为宾,预先请人帮忙做了首诗,却因为题目变更而彻底抓瞎。尹申一时兴起,当场口占一绝,解其窘迫,其诗云:
“肉烂骨酥滋味美,胡椒佐使脂鲜香。谁将北海忠臣仆,夺与厨娘伴粟粱。”
当时李汲就觉得这首诗不错,起码比前面那些空洞无物的糟粕要强得多了,如今明确了尹申的身份,再回想起来,却又理解得更加深入一层。
尹申这是在自怜身世啊:我虽然不算什么栋梁之才,也是重臣爪牙,却只被授予一些鸡鸣狗盗的小事,不但难以对人言表,一旦有失,还可能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就是做成案上这道胡椒烤羊排了。
李汲盛赞尹申之诗,尹申忙道:“游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远不如二郎那首‘锄禾日当午’了——不知可曾命名么?”
李汲随口答道:“名为《悯农》。”随即一摆手:“声韵不协,农夫田歌罢了,当不起九郎谬赞。”
唐人科举,都要求赋诗,并于其平仄、韵脚,都有严格规定,这就导致了日常诗文也逐渐格律化——好比尹申那首《咏烤羊排》,就是合律的。相比之下,《悯农》则属于古风,不怎么讲究平仄句式;加上用词质朴,一如口语,虽说能够流传千古,但按这年月的审美标准,却是不受某些附庸风雅之辈待见的。
尹申正色道:“所谓《国风》亦不过农夫之作,汉《乐府》也多田歌,文辞虽不雅驯,却能抒发真情,不似今世之诗,多无病呻吟,华彩之下,其实一颗假心。”抬头再看李汲,却貌似并不怎么认同自己的话。
其实李汲并非不认同,他太认同啦!但终究是曾听杜甫论过诗的人,再闻尹申之言,多少觉得有些肤浅,隔靴搔痒,就此流露在表情上,仿佛有些不以为然。
尹申八面玲珑,见状急忙转换话题,说:“至于声韵协不协的,我突然间想起一个笑话来,二郎可肯垂听否?”
“是何笑话?你说。”
“乃是相关史思明的诗作……”
李汲终于来了兴致:“那老粗,也会作诗?”
尹申笑笑,说:“未必人人都会作诗,却也人人都想作诗。据说州郡曾贡一笼樱桃,史思明分赐其子史朝义与重臣周挚,于是以彩笺作诗道:‘樱桃一笼子,半赤一半黄。一半与怀王(史朝义),一半与周挚。’”
李汲听到这里,不禁莞尔——这特么的连顺口溜都不算啊!
只听尹申继续说道:“其左右劝说,后两句可改为‘一半与周挚,一半与怀王’,那便声韵相协了。史思明勃然大怒道:‘韵是何物?岂可将我儿置于周挚之下?!’’”
李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九郎真是善谈的妙人也!”
尹申在崔光远麾下的密探集团之中,算得上是个重要人物——否则也不会就他一人得以任官并且入流了。况与崔措不同,小丫头仗着身轻剑利,惯常孤身一人执行任务,属于“独行侠”;尹申却长时间为崔光远领导在京同伴,主持各种隐秘行动,是担任管理性职务的。故而李汲才特意召他前来,试探其人志向,了解其人秉性——如今看来,此人应该可用。
他心说我不可能直接指派每一名异人啊,老婆虽然继承了整个密探集团,却也未必真有领导之才,则若能抓住尹申,以后就方便管理了。
由此等到晚膳用罢,屏退旁人,只留崔措侍坐,李汲终于切入了正题,问尹申道:“李辅国府上之事,你可稔熟否?”
尹申摇摇头,回答道:“崔公在时,未尝使我等暗觇博陆郡王动向……”缘由就不必解释了,当时李辅国权势熏天,这若是暗中打探相关于他的情报,一旦被发现,崔光远怕是吃不了要兜着走啊——“且其常居宫中,少归自家,打探也是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