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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156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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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略微想了想,首肯了——虽说杀出衙署不是好主意,但若万一薛嵩真起歹意,妻子在外一样不安全啊,倒不如二人相互帮衬,或能转危为安。

于是进入相州,携同崔措,一起去赴薛嵩之宴。薛嵩果然又把侍女红线给叫出来了,宴间弹阮助兴。

寒暄几句,酒至半酣,薛嵩终于说起了正题:“吾麾下将吏,多有从魏州带出来的,其亲戚、友朋,仍留魏州,前日亦请李帅稍稍看顾些,却为何要横夺其产业、搜捕其眷属啊?难道李帅不欲与我昭义军和睦相处么?”

李汲茫然问道:“薛帅所言何事?某方自长安归来,一去数月,隔在两年,近日镇中之事,委实不知……恳请薛帅明示。”

原来月前李子义等防军鼓噪作乱,为羊师古所平,颜真卿不但从羊师古刀下抢得了几十名乱兵的性命,且急召雷万春回来,大索军中,又揪出来不少有心倡乱之人。详加审讯之下,抽丝剥茧,大致可以摸清楚那些流言的来路了——

乃是州内大户,不满颜真卿加税的政策,暗中串联并且造谣,欲图挑起兵乱,迫使颜真卿改弦易辙,或者干脆将其轰出魏州去。

其实此前动乱之际,武夫而拥重兵,别说普通农户了,即便很多富家、士人也都深受盘剥——正如昔日颜真卿对李汲所说:“伪燕时,河北各州例有养马钱、行道钱、盖屋钱、植苗钱……甚至于节镇娶小,都要普收梳妆钱”——本应习以为常。问题颜真卿这回是在减免租、调的前提之下,按田亩数加征赋税,这我等多纳些还则罢了,泥腿子反倒少交钱粮,世间哪有这般道理?这不是乾坤颠倒,纲常紊乱么?!

由此才在羊师古暗中的推波助澜之下,煽动作乱。等到乱平,羊师古还特意帮忙衙署顺藤摸瓜,很快就把那些富户给攀咬出来了,至于他那个其实并未参与谋乱的六叔,也被定为了罪魁。

颜真卿做事毫不手软,即命雷万春领兵,协助县乡捕吏,一连抄了二十多户富家,人皆捕拿下狱,田地收归官有。

辖区内土地兼并严重,颜真卿早就瞧不顺眼了,还嘲笑杜黄裳给李汲献上的抑压大户政策太过纡缓,不能济急。于是趁此机会,揪住了,或者说捏造出彼等的把柄,正好将各县大片良田先收归节镇所有,再拆分、赏赐给那些佃户耕种。

只是如此一来,捅了昭义军的马蜂窝——魏州不少富户都与昭义军将吏藤葛瓜蔓,牵扯不清,李汲此前也正是因此投鼠忌器,才不敢大范围地劫富济贫——很多人跑去向薛嵩哭诉,请薛帅给他们做主。薛嵩行文元城,颜真卿却按下不答——老头儿既瞧不起薛嵩,又对这些降将存有天生的恶感,根本就不愿意搭理对方。

薛嵩无奈之下,只得拦住归镇的李汲,当面相问——魏博该是你做主吧,你家司马做的那些污烂事儿,你得管啊。

李汲一头雾水,只得向薛嵩请问其中缘由,薛嵩大概齐讲了。当然啦,基于立场不同,又是局外人,则对魏博内情,所言颇多歪曲,好在李汲足够精明,换个角度去尝试理解,很快便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

于是薛嵩话音才落,李汲便借着酒劲儿,手按几案,身体陡然一起,臀部离开小腿,挑眉喝道:“这便是薛帅的不是了!”

他这动作、姿势,既可以认为是人在心情激动之际的本能反应,也可以看作是蹿前动武的前奏,薛嵩见状,不由得大吃一惊,身子本能地朝后便仰。旁边阮声一滞,红线似有意,似无意地就把右手五指松开了阮弦……

李汲、崔措,都不由得一斜眼,偷瞟此女。

好在薛嵩见李汲只是身子挺起,却并未扑上,终究他大风大浪也见得多了,很快便镇定下来,当即沉声问道:“如何倒是我的不是?”

李汲反问道:“薛帅领相、卫、磁、场⑿衔逯荩胤焦阗蟆⑽锊崛模抑挥形骸⒉┝街葜兀训郎杂屑钙继铮λб惨辞烂矗浚 /p>

“吾哪里会抢你的田地……”

“则魏州田地,都是我魏博镇该管,是收归官有,还是分于百姓,颜司马自可做得了主,又何劳薛帅垂问?!”

“此言毫无道路……”

“我之所言,便是道理!薛帅虽已离开魏州,却仍以麾下将吏亲戚、友朋为名,占我耕地,难道以相、卫五州之广,便无寸土可以赏赐彼等么?我此前不待薛帅开言,便先行文滏阳,言及此事,是恐伤两家和气,暗示薛帅尽快处置而已,孰料薛帅却假痴不癫,装聋作哑……”

李汲自然要给颜真卿站台了。遏止土地兼并的逆潮,打击豪强大户而归田于小农,无论他站在后世立场上,还是站在当代一名合格的地方官立场上,都认为这一大政方针并无丝毫差错。虽然对目前魏州内部情形并不了然,颇有些暗怪颜真卿做事操切了些,但步子既已迈出,便绝无退缩之理——这回要是缩了,下回还有机会收拾那些豪强地主吗?

具体颜真卿的策略是否妥当,手段是否酷烈,大可以等我回去魏州,再做调查和商议、调整,在此之前,我绝不可能承认颜真卿所做所为有什么差误啊。

只不过吧,话虽如此,李汲本可以采取另一种方式回复薛嵩,比方说以不明其情为由,砌词敷衍,且容归后再议。偏偏李汲觉得,此情此境之下,自己绝不能给薛嵩好脸色看,示人以怯,而必须旗帜鲜明地站在颜真卿一边,当面呵斥薛嵩——我魏博镇的事儿,你别插手!

因为魏博镇与都畿的联系,被昭义军切断,且无论铜铁还是战马,都需自昭义军购取,故此两家虽然表面上和睦,甚至有结盟之意,魏博终究是处于下位的,李汲对此自感不满。实话说,若非薛嵩坐拥五州之地,户繁军强,且在河北降将中口碑又最好,他必定先谋相卫,以期打通西路。

由此李汲总想找机会扳回一城来,得以真正与薛嵩平起平坐,恰好今日酒席宴间,薛嵩问起颜真卿在魏州抄拿大户之事,其言颇有责问之意,那李汲自然光火啊,正好以酒遮脸,给薛嵩一个下不来台。

而且李汲最后还一拍几案,作势欲起:“要不然我这便返归长安,上奏朝廷,将魏博也交予薛帅,可满意否?!”

薛嵩当场就慌了。

他是很想为底下人出头,保留昭义军集团在魏州的外部产业,但并没有就此跟李汲撕破脸皮的意思。此前李汲过相来会,言辞虽然不卑不亢,但话里话外,坐稳魏博,还须仰仗薛嵩的支持,薛嵩多少有些飘飘然。由此今日才敢拦阻李汲,当面质问。

谁成想李汲就跟把涂了油的干柴似的,一点就着,甚至于要将魏、博两州拱手相送!但他那是相送吗?他若返回长安,上奏说薛嵩希望兼领魏博镇,朝廷会怎么想?必定以为他薛某人野心甚炽,勒兵阻李汲还州,谋夺其地——这跟扯旗造反也没多大区别啊!

由此赶紧摆手:“李帅,李帅,何至于此?薛某不过与你商议罢了,并无插手魏博政事之意。”随即一瞥红线,命道:“汝来,代我向李帅敬酒致歉,恳请李帅安坐。”

红线急忙将阮放在身旁,然后膝行而前,至李汲案上,斟一杯酒,纤纤柔荑捧了,举过头顶,口称:“敝上言辞若有不敬处,奴代敝上向李帅致歉,请李帅饮此一杯,消了胸中块垒,且安坐,与敝上好言相商吧。”

李汲一直紧盯着红线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无礼,怕是美色在前,这小年轻有些心旌摇曳了……其实他是瞧出来小丫头手上有功夫,生怕对方借敬酒为名,突施偷袭。等到红线将美酒奉上,李汲这才稍稍卸除防备,单手接过,一饮而尽。

随即吩咐:“汝也代我向薛帅敬一杯酒,作为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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