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节 (3/4)
李适还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见卢杞。再一琢磨,自己曩日间与卢杞常有往来,且与李汲交好之事,那是街知巷闻啊,这若是骤然割断联系,会不会反致乃父之疑啊?尤其李汲是李适为数不多可以深信无疑的臂助,并需要通过他去拉拢李泌,若是由此生了嫌隙,未免太划不来了……
因而沉吟少顷,便命:“想是魏博有要事,须我襄助向圣人进言——唤他进来吧。”
时候不大,卢杞领一人来至堂外,报名而入。
李适每次见到卢杞,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在定安行在时与李汲的初会。想当初李汲护着李泌自颍阳而来,李辅国引李泌去谒见李亨,留下李汲一人在院中等候;李适本在李亨身边,却也被轰至殿外,于是见到了李汲,便问:
“圣人与父王召见长源先生,不许我侍坐,我听说先生还有一个兄弟,故此过来瞧瞧,谁想……嘿,长源先生神仙一般人物,怎么会有这种相貌平庸的兄弟呢?”
李汲当时还不认识李适,当即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阁下读过书么?”
“你什么意思?”
“岂不闻‘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其实吧,李汲虽然论仪表只是中人之资,但自从胡子越留越长,官也越做越大,勤习弓马,久历沙场之后,身上的威严气度日盛一日,再配合上他足够健硕的体格,而今若再相见,李适绝不会说他“相貌平庸”了。
然而李汲幕下的进奏官卢杞却不同,这人脸上的胎记是硬伤,哪怕将来有一日能够身登台阁,手握权柄,估摸着仍难逃一个“丑”字。李适初与之相见时,心里也难免有些膈应,但考虑到他是李汲的部下,且是李泌的妻弟,遂尽量克制,不使厌色表露于外。但是见过几面,谈过几场之后,他却发现这位卢子良先生胸中实有丘壑啊,怪不得长卫要授予他居京联络的重任了——就此亲密日甚。
若非如此,李适正在检讨自己素行的关头,倘是魏博别派人来,说不定就真给回绝了——有信留下,天色将晚,人便不必见了。
可是卢杞身后跟随一人,天不甚冷,也无雨雪,竟然戴着兜帽,遮住了半截面容——此人是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尚未开口询问,卢杞先朝上一叉手:“臣有重要军情禀报殿下,还请殿下暂且屏退左右。”
李适心中疑惑,却还是一摆手,命侍从、宦官们尽皆退下,然后紧盯着卢杞身后之人:“这位先生,可该露出真容来了吧?”
那人这才掀起兜帽来,随即叉手致礼:“数载不见,殿下贵体仍甚康健,臣不胜之喜。”
李适定睛一看,不禁愕然:“先生回京了?几时回来的?”
“臣在三月前任满回京,吏部守选,然身份特殊,实不便直来拜谒殿下,无奈才请卢君通传,还望殿下恕罪。”
李适双眼略略一眯:“先生此来,必是有以教孤了——请坐。”随即轻叹一声:“区区九品,实在是委屈先生了。”
这神神秘秘,跟随卢杞到来之人,确实只是个从九品上的青袍小吏,为集州难江县尉。但他原本的仕途可并不惨淡,曾仕伪燕为丞相,封冯翊郡王,降唐后亦任三品司农卿——此人名叫严庄。
严庄任司农卿时,表面上不朋不党,却暗中通过崔光远,与李适走得很近,甚至于为其谋划固本之计。其后李适与李辅国携手,作为利益交换,罢黜了刘晏,弄死了康谦,同时也把严庄给出卖了,严庄这才被贬为区区一县之尉,几乎在煌煌大唐的官僚体系中垫底。
李适曾经还有些感觉对不起严庄,但时移事易,他逐渐地也将此人彻底淡忘了。且即便不忘又能如何呢?严庄身份特殊,李适必须避嫌,绝不可能帮他在乃父或者朝臣面前说好话啊。
李适虽云结交朝臣,其实行止还是相当谨慎的,有三类人,他尽可能地不碰,以免遭致乃父疑忌:一类是宰相及各部寺的实权重臣,别说皇太子了,哪怕普通皇族与重臣走得太近,都易招致不测之祸;二是禁军将校,皇太子插手政务还则罢了,若是插手军事,必然自蹈死路;三是那些名声不佳的臣僚,自然也包括了绝大多数的安史降吏……
看起来,严庄也很清楚这一点,因而回到长安之后,才不敢大摇大摆跑李适府上来,而要通过卢杞,掩人耳目,秘密来见。
严庄是难江县尉任满之后归京的,吏部守选。唐朝官员理论上皆有任期,期满则若无特殊情况——比方说朝命留任,或者急须转为他官——都必须还京守选,前后两任之间,会有一段有品无官的“待业”时段。
至于这时段的长短,则从一选到十二选不等,一选即为一年。一般情况下,品愈高则选愈少,如三品以上,往往半年都不必等,朝廷必须给予新的任命;而至于八九品的小吏,则普遍在三到五选之间。
此外还有两个特例,一是宰相及各部寺的主官,吏部管不到;二是节镇幕僚,理论上只是临时差遣,不算正式官员,因而无论从一镇跳往另一镇,或从朝臣转为幕臣,从幕臣转为朝臣,都不必守选——前两者也不归吏部管,至于后者,既为节镇僚属,那就算你已经待过业了。
严庄的情况比较特殊,若按他曾经达到过的品位,其实最多一选,便当有所任命;若按他才刚交卸的难江县尉之职,则可能要等上个三五年。但三五年不是下限,理论上吏部闲着你整整十二年也不违制度啊,严庄自命无援无恃,又有曾仕伪燕的污点,说不定真要等上十来年了……
那到时候自己还能当官吗?理应退休了吧!
他也曾一度起过退隐之心,却总归不甘心——我曾为一国执政,那在唐也起码得再弄件红袍穿穿吧?若仅以九品致仕,晚年再无尊荣。
正在犹豫之际,忽闻郑王李邈被拜为天下兵马元帅之事,严庄不禁仰天大笑——我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前往魏博进奏院求见卢杞,道明自己跟李汲是老交情,进而通过卢杞,秘密跑来谒见李适。
李适知道这个严庄,往坏了说一肚子阴谋诡计,往好了说足智多谋,则他恰在此时来见自己,多半是要就储位之事,帮忙出主意,以换取自家的光辉前程了。于是对坐说不上几句,便直接引入了正题。
严庄劝慰道:“臣知殿下为郑王受拜之事忧烦,然别命皇子为兵马元帅,本有先例——如今圣在东宫时,肃宗皇帝便命李系……”
李适打断对方的话,直截了当说道:“因而李系才起不臣之心,勾结废后张氏,阴谋叛乱。”
严庄点点头:“此正是臣要为殿下谋划者。往日史氏据关东为乱,国家聚集各镇兵马,不下三十万众,宣命往讨,李临淮(李光弼封临淮郡王)请拜一天下兵马元帅,肃宗皇帝乃命李系。然今东乱已平——虽有田承嗣悖逆,终小乱耳,且并未僭号割地——国家大敌,在于吐蕃,国本未立之时,殿下便为关中兵马元帅。则今拜郑王,亦当统御关中诸镇,何必号之‘天下’啊?”
李适想问:这是不是说明我爹有易储之意呢?但咬咬牙关,还是忍住了,只是颔首:“先生请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