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204节 (2/4)
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呢,空有一膀子气力,精熟的武艺,却不但不能沙场建功,封妻荫子,反倒处处不顺,竟然成了流徒……确如那位将军所说啊,我再跑,等着自己的必是项上一刀。商州战败而不死,已属侥幸,还是夹起尾巴来得过且过吧,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其实吧,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然而却实在下不定去死的决心啊!
于路非止一日,终于抵达姑臧城,有河西的吏卒接着,照着公文卷宗核点了姓名——李子义用的自然不是本名,想当初他逃出魏博,入武顺军时便改了假名,等叛出武顺军,自然换了第三个——旋将这二百多人暂且囚系在草料场内,说明日会有判司来,分配力役,今日且最后一顿,给你们吃碗饱饭。
所谓饱饭,也不过两个粗黑麦饼,加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罢了。李子义混在人群之中,当夜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眠。等到翌日,节度衙署果派员来,听得称呼是“洛推官”。
这位推官高坐于上,再次点名,并逐一询问犯法事由——其实卷宗上都写着呢,主要看你服是不服,对于朝廷王法作何态度——李子义不敢喊冤,只随着大溜老实说了。洛推官手点笔画,不多时便做分派。
他主要把人分成三堆儿,十来个老弱,或者读过书的,估计会给些轻省活计;百余人则直命押去筑城——那自然是苦活儿、累活儿了;但对于李子义这一拨六十多名前商州军将,及其余两三人,则命押去校场。
李子义心里七上八下的,被迫低垂着头,缩着膀子,藏在伙伴当中,只求不引人注意。他估计对于这些当过兵的,会分派军中力役,比方说搬运粮草、器械啊,洗刷马匹、铠甲啊之类。活计都是做熟了的,且未必很劳累,但由普遍性粗气暴的大头兵管着,多半会饱尝屈辱,常遭鞭笞……接下去这一年,可不好过哦。
不多时被押至校场,带到一处高台前面,李子义大着胆子朝上一望,只见一员紫袍官员傲然端坐,不是李汲更是谁人?李子义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说途中听闻,李太尉还在张掖,这是几时返回姑臧来的啊?
其实李汲回姑臧也不过两三日而已,才听推官洛一平禀报,说朝廷押解来远流囚徒二百余,其中有不少的商州旧将。对于刘洽叛乱之事,李汲自然有所耳闻,在他想来,胆敢谋害长官,估计也就刘洽与其几名亲信罢了,泰半兵将只是奉命行事,其实挺冤枉的。恰当我用人之际,不如甄别、遴选一番,归于军中听用吧。
因为根据卷宗所载,押来的皆非大头兵,高的有副将,最小也是个队长,故而李汲打算亲自审问、甄选。
于是再次一个一个念名字,李子义缩着头,不敢再正眼相看李汲,可是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一名恍惚有些面熟的军将几步小跑,附在李汲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即李汲双目圆睁,一拍几案,大喝道:“拿下了!”
这些囚徒道上行走的时候,全都用绳索贯连,以防逃亡——至于李子义,一回逃亡不成后,更是上了锁链——但等押至姑臧,全都解开了,如今皆无拘无束,只是被士卒以刀矛相迫而已。但闻李汲一声暴喝,当场冲出六七个兵来,便从人群中将李子义扑翻在地,扭着膀子押至李汲近前。
李子义心说完喽,被人认出来了……
他事先预判有误,李汲从魏博带来的,并不仅仅几百牙兵,想当初可是率两千军往赴朔方去的啊,其中自难免有几个记性好的,还认得当日在魏博衙署前大呼小叫,威迫颜司马之人。
当下李子义被按翻在地,随即发髻被人朝后一扯,被迫抬起头来,面对李汲。李汲定睛一看,便冷笑道:“李奇?汝分明唤作李子义!虽然改名,倒不肯换姓,还算记得祖宗——昔日汝在魏博便造乱,既归商州,复又从逆,朝廷如何只判了个远流?”
李汲正在琢磨该怎样收编和整顿这些罪军呢,忽得禀报,其中竟有李子义在,等押近前来一瞧,果然有三分相似——这要是没人提醒,面对面他也不认得,既被点破,就愈瞧愈象了。正好啊,别管是不是认错人,先宰了吧,用以震慑余人之胆,可以立威!
“推出去斫了,悬首辕门!”
第四十五章、刺面从军
李汲要杀李子义,当此生死关头,李子义也不敢狡辩——说我就是李奇,不是李子义,对方能信吗?军将递话也就罢了,堂堂李太尉怎能自承认错了人?
只得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大叫道:“太尉正要御蕃,为何杀害壮士?!”
李汲冷笑一声:“便汝有贲育之勇,既犯军令,唯斩而已!”
李子义继续叫道:“左右是死,太尉何不听罪人一言?”
李汲说好吧,拖回来,给你一分钟……半柱香时间,我听听你有什么可狡赖的。
李子义才被拖出两丈远,复又拽将回来,依旧按跪在高台之前。他稍稍喘了两口气,便叩头说道:“罪人不识太尉天威,昔日多有得罪……然非罪人斗胆包天,敢于作乱,而是那恶贼羊师古煽动兵卒,胁迫于我,恳请太尉明察。”
李汲心说我早猜着了,颜真卿也有类似的怀疑,只是捉不着羊师古的真凭实据罢了。不过往事已矣,再翻旧案也没意思,别说李子义所言未必可信,且孤证难立,即便他所言是实,想羊师古曾追随自己恶战漳北,功劳不小,也总可以抵过了。
“论罪不问其心,但问其行,不管是不是被胁迫,汝造作兵乱,胁迫上官是实,难道不该处斩么?且若有冤,昔日何不在魏博申诉,而要仓惶逃去啊?”
“为那羊师古先煽动兵乱,复又领兵征剿,以为立功之阶,颜司马也不细问,则有他在魏州,罪人哪敢露面?一旦暴露行藏,必为那狗贼所杀!不得已逃往商州……”
李子义心说你没问武顺军的事儿,那我还是含糊过去,不说为妙啊——“罪人于过往之事,懊悔无地,倘若仍旧追从太尉,哪怕是今日的颜节帅,也比刘洽要强。而刘洽作乱,罪人只是个小小的队长罢了,实不能辨真伪曲直,虽然有罪,罪不当死啊。”
李汲一撇嘴:“朝廷虽判远流,杀与不杀,权在我手——且给我一个不杀汝的理由先!”
李子义忙道:“听闻太尉镇守河西,中原乃各处纷传,云李太尉忠君爱人,志在逐蕃,复我唐锦绣河山,则军中正当用人之际,恳请给罪人一个机会吧。罪人能骑劣马,能舞大刀,若用在阵上,必为太尉效死。太尉今日杀我,不过污一柄刀耳,若能使罪人与蕃贼搏杀,拼个同归于尽,死亦无恨,于太尉也有好处……”
他一路上虽然每常宽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会想,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因此早便筹思了几句说辞,否则就他的口才,即便生死关头,临时肯定也编不出那么多话来,多半只有结结巴巴三言两语,然后脑袋就掉了。
“且太尉素来宽宏,天下皆知。罪人喜听变文,便尝听得军中有将醉酒调戏了太尉爱妾,太尉并不严惩,结果那将便在阵前拼死搏杀,败了蕃贼。如此佳话,各方传诵,罪人听了自也赞叹,且深悔昔日之背太尉也。恳请太尉饶了罪人一命,必定粉身相报!”
霎时间,李汲的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明白李子义所提变文,肯定是吕希倩主导创作,传播四方的。对于吕希倩所作传奇、变文,一开始他还挺有兴趣,每篇必读,但很快就因为公务繁忙,再没这种闲空了——况且翻来覆去全是老套子,比起后世的网文来差得十万八千里地,谁耐烦全收全订啊?
什么军将调戏长官爱妾云云,不用问,必定是从楚庄王“绝缨会”化出来的——李汲心说吕某你也就这点水平了,还自以为能成传奇大家。关键是我若妻妾成群,甚至于连自己都认不全,还则罢了,一共就俩妾,你这是打算编排哪一个?青鸾无学还则罢了,红线若知此事,定会将汝恨到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