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第208节 (2/4)
对于这年月的锻冶技术,其实李汲是瞧不大上的,只可惜他眼高手低,或者说见识长、技能短,并没有大幅度改良的本事,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但事实上,唐人制铁,即便不说甲于天下,也位列世界前茅,在冷兵器时代基本上够用了。
关于唐甲,《唐六典》中记有十三种之多,即:明光、光要、细鳞、山文、乌锤、白布、皂绢、布背、步兵、皮甲、木甲、锁子,以及马甲——其前四种,再加上“锁子”,俱为铁铠样式。
明光、光要是板甲,因为太过沉重,初唐以后渐用渐少;细鳞、山文、乌锤都是鳞甲,但前两种造价太高——自然防护力也高——多为将领穿着,至于重骑兵,则多用乌锤甲,或者锁子甲。
这两种甲以厚绢衬里,皮上镶铁,或铁片(乌锤),或铁环(锁子),防护力都相当之高,非强弓硬弩不能破也。骑兵用弓普遍比步弓为软——因为策马奔驰之际,很难尽舒两膀之力,也并不方便较长时间拉弓瞄准——由此重骑兵以马弓互射,仅仅只能起到心理上的压迫效果罢了。
嗯,当然可以“射人先射马”,问题是重骑兵的坐骑亦有披盖,虽不甚厚,但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射得准,且射得伤的。
或许是基于这个原因,蕃骑一轮箭射过,仅仅射伤了六七名敌人而已,且唐骑并不取弓回射,只是挺着长矛,直冲过来,欲图白刃交锋。莽热见状,将骑矛望空一扬,部下会意,也皆收弓,不再驰射,而握紧了手中的肉搏兵器。
莽热双眼紧盯着对面的唐骑,不禁感觉热血沸腾——这才叫打仗嘛!男儿便该如此跨骏马,执大刀锐矛,与敌正面搏杀,于血肉飞溅中赢得胜利,博取功名。上回与敌交锋,还是在木峡关下,麾下尽是轻装步兵,抑且还来不及布阵,对面却是唐人精骑,背后是汹涌的瓦亭水……力量太不对等了,即便舍死忘生,做困兽之斗,败局也是注定了的……
但望今日这支唐骑,杀得勇悍一些,不要一触即溃。莽热心说倘若一轮冲锋,唐骑便散,即便衔尾而追,我又能杀得了多少啊?况且对方身后便是已然结成了的步阵,说不定唐骑还会故意诈败,诱我近阵呢,我可得约束士卒,不能上他们的当!
唐军若肯勇斗,自己就有机会利用优势兵力,将敌包围、切割,从而极大杀伤之。终究自己这三千精骑逡巡不去,对于唐军乃是大患,而唐人这支重骑对于自己来说,也绝不可轻视啊,留得他在,不定什么时候便有可能派上大用场,用得好了,还可能转瞬间便即扭转战局。
他左手笼着缰绳,右手端着一丈四尺长的骑矛,瞄准了正面唐骑。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了,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莽热左手松开缰绳,朝侧面一探,握住了骑矛的中部,同时右手稍稍朝下一按压,将矛头略略扬起,正对敌面。
在此紧要关头,对面骑兵却突然间一低头——莽热心说啥意思,不敢瞧我?难道是已生怯意了不成么?但他也知道,唐人善制弩,尤其听说李汲军中有从关东调来的大量弩具,则对方莫不是要低头取弩么?眼看即将迫近两三丈距离,则哪怕单手所执的轻弩,朝胸腹间来这么一下,都有可能洞穿铁铠啊,更别说往脸上射了……
但你瞄准还需要时间,只要我足够警醒,预先设防,避过不难。而且一旦我避过来矢,你再抛弩执矛,恐怕就来不及了,我手中骑矛必能洞穿你的面门!
手上稍稍加力,双腿夹紧马腹,做好随时侧身避让,或者拨打来矢的准备。正当此时,对面的唐骑抬起头来,莽热看时,他手中并无别样器械,双手仍然都捏着矛杆,且和自己一样,将矛头稍稍抬起,朝向自己的面门。
好啊,那便双矛相交,来战个输赢高下吧!
但他料想不到的是,猛然之间,对面矛头上竟有火光爆闪,随即一团火云朝向自己面门疾卷过来!莽热本能地大叫一声,身体朝后一仰,几乎是躺在了马背上,那火云便在距离鼻尖不足半尺处飞过,热浪波及,竟连胡须都被燎卷了起来。随即胯下坐骑长嘶一声,将头一歪,便即转向侧驰。
莽热还没能直起身子来,突然间敏锐地察觉到危机迫近,当即横过手中长矛,朝上一磕。“啪”的一声,敌矛压下,震得他两臂酸麻——无他,这个姿势实在太不便于发力了……
火云袭卷,非止一处,唐骑前突的第一排,各寻对手,人人都从矛上喷出来火光、浓烟,以及铁砂……蕃骑猝不及防,如莽热般于电光石火间得以避过的,十不足一,多数都被两丈外正中面门,惨呼着栽于马下。
尤其是战马受此惊吓,不敢再往前冲,部分侧向躲避,部分急于止步,竟致人立起来,还有不少一个失蹄,跌翻在地。蕃骑阵列,由此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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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李汲今年才命老黄、贾槐等人研制出来的新兵器,原理与当日烧伤绮力卜藏的“火枪”相同,不过具体而微罢了。
也即用一截略细些的竹筒,近一尺长,事先填塞了火药,以及装有火药、铁砂、毒药的纸包,前端用薄纸封口,行动时不至于倾洒。最关键的,终于被他们搞出了原始的导火索,以粗纸包裹火药捻成,插连在竹筒后部。
双方相向疾驰,即将迫近之际,莽热见对方骑兵略低一低头,自然不是取弩,而是引燃了导火索——唐骑手中有用竹筒盛装的线香,可以一定程度上避风,临出阵时方才点起。导火索的长短,乃是因应燃烧速度而事先设定的,一旦点燃,唐骑当即抛弃火种,双手紧握矛杆,将矛头朝向敌人——
因为那竹筒就正绑缚在枪头之下,只不过被亮闪闪的枪头所遮掩,仓促之间,敌人未必就能注意得到。
于是数息之后,导火索将将燃尽,终于点着竹筒内火药,纸包当即爆碎,内裹铁砂便挟着火焰、黑烟,朝着敌人当面喷去。
经过试验,这玩意儿射程比“火枪”近多了,不过两三丈有效杀伤距离而已,且威力也小,但好在此物用过即废,骑矛却不是一次性的,马上骑士非但不必更换武器,甚至于连动作都无须做大幅度改变,喷过之后,直接挺着矛朝前捅刺便是了。
由此得到了多数受训将士的喜爱——倘若跟“火枪”似的,用过一次便废,偏偏两三丈距离又来不及更换兵器,大家伙儿必定弃如敝屣啊。关键是竹筒分量很轻,火药燃尽,铁砂喷出后,几乎轻如鸿毛,不会对骑矛的配重造成什么影响。
于是装备部分骑兵,众请太尉赐名。李汲心说这名字是现成的啊,我那条时间线上本有此物,当即笑笑,说:“岑参有诗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君等见此物喷出白光,难道不象是梨花么?乃可名之‘梨花枪’!”
众人都心说啥,梨花?压根儿不象啊……原本几员将领还跃跃欲试,倘若太尉将冠名权下让,咱们便献计叫“火尖枪”、“毒火龙”啥的;而今太尉开了金口,罢了,梨花枪便梨花枪吧。
尤其到临出征时,忽有消息传来,岑参死了……
岑参本为库部郎中,永泰初贬为嘉州刺史,然而还没能抵达任所,便遭逢蜀中之乱,被迫滞留于梁州。其后不久,朝廷派杜鸿渐入蜀,讨伐崔旰(即崔宁),岑参便投杜鸿渐幕下,随其同往成都,并在杜、崔和解后,自成都前往嘉州赴任。
去岁任满回朝,却遭盗匪拦路,被迫转归成都,旋即病逝于成都驿舍,享年五十二岁。
岑参在中朝的诗名并不太高,但于边镇、军中,其诗作却广受好评和传唱。至于河西镇,李太尉本就好这一口啊,常在诸将吏面前盛赞王昌龄、高适、岑参、严武等人的边塞诗——于其至交杜甫的诗作,反倒习惯于独自欣赏——上下皆知。由此太尉因岑诗而定下“梨花枪”的名字来,又恰逢岑参去世,则此名足资纪念,就此板上定钉了。
“梨花枪”的威力其实不大,好在可以一物两用,算是锦上添花。主要这年月仍为纯粹的冷兵器时代,新式火器初次登场,足使敌人惊骇莫名,就此士气一落千丈——关键是打你一个冷不防啊。唐骑战马全都受过训练,不惧烟火——尤其这烟火还是朝对面喷的——蕃人坐骑却尽皆骇杀,前面几排当即大乱,即便后面的,也往往不受控御,转向欲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比人更容易受惊,心理素质差得远多了。
步兵以排布严密方阵,最便御敌;骑兵阵相对而言要松散得多,但也绝非无阵,可以撒开了各自为战。由此蕃阵既乱,很快便被唐骑就中突入,然后左右驰杀,才不过支撑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即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