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209节 (1/4)
严庄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随即略微加快了一些语速:“伊州则不同,户口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但指的是我唐编户,土著胡人亦能垦殖,其伊吾周边,多流水、沟渠,田土上佳。”转过头去朝简道微微一笑:“简从事是亲身去过的,我之所言无误吧?”
简道颔首道:“先生所言,句句是实。”
严庄趁机问道:“则君曾云北庭下令,迁伊州百姓前往庭州,请教,可是尽数迁走了呢,还是仅仅迁走唐人啊?”
简道答道:“土著多不愿背离故土,李北庭亦恐迫迁激变,故而仅仅迁走唐人罢了。”
严庄点点头,随即转向众人,继续说道:“土著不肯从迁,则无能坚壁清野,蕃来必降,由此尚结息虽五万大军,可以搜集野谷,不畏粮道为我所断。若彼急攻庭州,怕是李北庭难以抵御——且又不能寄望安西之援——庭州既下,西州亦必落于贼手。天宝时西州编户已有两万,其富庶颇可观也。”
就此终于引入正题,一口气说道:“则如韦将军所言,我便顺利克陷瓜州,也得不到多少物资供给,肃州初复,且亦贫,则大军粮秣,还须从凉、甘转运而来,道路漫长,损耗极巨。尚结息却可坐拥北庭三州之地,且窘急之下,必不惮涸泽而渔,扫尽城野粮谷,以与我军久持——然我军能耐久持否?”
陈利贞嗫嚅道:“北庭未必便如此的不堪一击吧……”
严庄笑笑:“南将军也说了,不可寄望于旁人,唯有依靠自家儿郎。”
众将吏听了他的分析,多数蹙眉无语,就连韦皋也暂时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了。
原本发兵之时,因为对于吐蕃方面的动向并不清楚,打的是见招拆招的主意,先自固而使不陷丧败之地,然后再考虑该怎么破敌。当时判断,蕃军主力可能会集结起来,节节抵抗,或者一部固守肃、瓜等州,大军北上去攻庭州——跟实际情况差不太多,只是没猜到马重英会去奇袭张三城守捉而已。
然而没想到蕃军竟然主动放弃了福禄、酒泉两城,将主力收缩于嘉峪以西,并且莽热率精骑来袭,竟被一战而败。瓜州就此敞开了大门,而尚结息率领五万蕃军往攻北庭,才去不远……
敌情不明之时,全赖临机应变,暂时可以不必想得太远喽;而今洞彻敌军动向,众人反倒犹豫起来——实话说,只要谨慎从事,不落圈套,打输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要怎么才能趁机攫取更大的利益呢?却必须反复筹谋啊,难以遽下断语。
若如老荆所说,那必有一场主力决战,说不定唐军将铩羽而归,本年的进展也就到肃州为止了;若如韦皋所言,相对稳妥一些,却恐北庭军不经战,被蕃贼一鼓而克,则尚结息坐拥三州钱粮,不但唐军今年对他莫可奈何,且日后再谋进取,怕是难度更将成倍地增大。
最好的情况,就是河西唐军缓缓而进,顺利收复瓜州,断了蕃贼的后路,而北庭军也能守住庭州,使得尚结息五万主力只凭伊州一地资养,不必往攻便将自溃——那就完全要撞大运了。
众人反复思索,最终都将目光聚集在李汲面上。
李汲双手按着舆图,缓缓抬起头来,先环视麾下众人,最终定在了严庄身上:“严先生适才说,天宝时计算户口,北庭三州,总计有多少编人?”
“庭州两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严庄掐指暗算,继而回答道:“总计八九万唐人。”
李汲再问简道:“北庭还有多少兵马?”
“三州合计不足万军,战马不过千匹。”
李汲又将目光移回地图上,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道:“不足万军,必难当蕃贼五万之众,但不知能守几日……且即便固守各城,十万唐人,不可能尽数入城,其散居四野者,必为蕃贼所害。倘若北庭不守,是使十万同胞沦落于贼手,蕃贼必大屠戮,不知最终能够留下几个活人……”
其实比起安史叛军来,吐蕃侵唐后杀戮并不太惨,这是因为绝大多数唐人都会被掳去高原,给各部贵人为奴。当然了,叛军经过,杀人可能一成,蕃军经过,杀戮最多半成,但掳走的三四成——其他必定跑散和藏匿起来了——之中,为奴后还能苟活几年,那便不好说了……
李汲的话,多半将吏并不太当一回事,反正近年来杀戮、劫掠见得多了,同胞又如何?只要不在自己眼眉前被杀、被掳,完全可以只当一个纸面数字嘛,天下偌大,唐人恁多,哪里都能救得下来?他们所顾虑的,只是一旦被蕃军占据了北庭,甚至还有可能趁胜而下安西,那西域可就全丢啦,再想规复,千难万难,丝路之贯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丝路不通,且不说借了商贾的债没法还,将来必定再无乐输者也,那河西镇还能支撑多久啊?至于朝廷在钱粮方面的支持,则完全不必要考虑——多半没有,便有也不会多。
只有南霁云一拍大腿,高声叫道:“我便觉得有些事骨鲠在喉,却又思虑不清,太尉一言,顿开茅塞!我军既有战力,又岂能将蕃贼轻松放过,由得彼等去攻友军,去杀唐人?昔在睢阳时,便常恨友军坐观不进,难道而今倒要仿效许叔冀、贺兰进明辈的恶行不成么?!”随即朝上一叉手:“恳请太尉速下定断,急进去攻蕃贼主力!”
第五十五章、志在救人
南霁云、雷万春等人昔在睢阳围城之中,便曾多次怒骂许叔冀、贺兰进明,坐视友军被困而不肯来救。他们也时常会设想,若我是许大夫、贺兰大夫,要如何将兵来救睢阳呢?虽说睢阳城下将近二十万叛军,解围的难度比较大吧,却也并非全无机会啊,你们怎么就只肯打自家小算盘,而如此的罔顾大局哪?
今日诸将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南霁云就觉得韦皋提出的封锁消息,暂缓前进,先放尚结息去攻北庭的建议,虽然合乎兵法,但总有哪儿不大妥当。由此指出,倘若北庭不能久守,又该怎么办啊?但自家话语虽然出口,却仍觉尚未骚到痒处,直到李汲发话,方才恍然大悟——
我靠,友军危急之际,却只为自家部伍考虑,缓进而不急于往救,这跟许叔冀、贺兰进明等贼昔日所为,有啥两样?!
回想起当年睢阳围城中战死、饿死的同袍、百姓,南霁云不由得肝肠寸断,两眼都红了,当即请求李汲,速下决断,咱们急进去攻瓜州,迫使尚结息回军——
“休说五万之众,便二十万来,当战便战,大好男儿,绝无退避之理!”
徐渝忙道:“太尉哀怜北庭唐人,实怀君子仁心;南将军急欲往救友军,也合《无衣》之义。然而终究敌众我寡,战则难保必胜,孙子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恳请三思啊。”
南霁云两眼一瞪,反驳道:“孙子又云:‘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今北庭军、人十万之众,若陷贼手,死而不可复生,难道徐将军便如此的毫无怜悯之心么?人而无仁心,还能算是人吗?!”
徐渝连连摆手说:“末将并非此意,是……还望将军切勿过于恼恨,必须谋定而后动啊。”
严庄插嘴道:“余意,还是以急进为是,然等蕃军主力归来,我将于何处应战,如何应战,倒确须反复思忖,谋定而后动。出玉门关前往伊吾,六百余里无河流,少水草,若蕃贼已至,而闻我克瓜州,知无退路,乃必急攻庭州,不肯还矣;若其半道知我之来,迫于险途去而复归,士卒必定疲困,我军以逸待劳,未必无胜算。”
李汲微微颔首,随即嘴角一撇,露出些莫测高深的笑意来,环顾诸将吏,徐徐说道:“吕判(吕希倩)所做传奇、变文,我也读过一些,不知君等可曾读过,或者听过么?其中什么魏长理,什么杨卫州,所指何人,想必我河西百僚,全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