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212节 (2/4)
非止一日,抵达伊州州治伊吾,刺史袁光庭打开城门,率僚属、部将等恭迎于道左。
李汲在马上一瞧,只见这位袁使君须发皆白,脸上沟渠纵横,全都是深深的皱纹,头戴一顶半新不旧的乌纱展脚幞头,身穿一领打着补丁的暗红色缎袍,叉手而立,弓腰曲背——很明显不是为示恭敬,而是确实直不起来。
李汲不由得诧异,因为他事先自然查看过河西诸州主要将吏的档案,知道伊州刺史袁光庭是开元十五年生人,本年应该才刚四十出头才对啊,怎么如此老相呢?扫视周边,穿红袍的就这一位,不可能再有别人啦。
对老人家自然要客气、尊敬一些,李汲当即偏腿下马,问道:“哪位是袁使君?”
果然那老头儿哆哆嗦嗦迈前一步,回复道:“末吏正是袁光庭,参见太尉。”
“使君高寿?”
“岂敢,四十有四。”
“为何须发皆白啊?”
袁光庭并未回答,倒是他身后一名文吏代禀道:“蕃贼几乎年年来攻伊州,柔远、纳职二县数次被破,唯伊吾有袁使君率我等死守,勉强不失。使君殚精竭虑,又恐有负朝廷所托,乃至白头、憔悴若是。今岁李帅谋弃伊州,使君却云:‘朝廷将一州付我,若不能守,唯死而已,断无自撤之理,百姓可去,吾绝不行,誓与伊州同亡!’若非太尉逐蕃来救,我等亦将伴使君同殉国也……”
李汲听了,不由得肃然起敬,当即一把扶住似乎随时都可能摔倒的袁光庭:“若非使君,我不能泰然来此。”
李元忠原本是打算收缩防线,将当敌正面,且几乎无险可守的伊州暂且放弃掉,若真如此,尚结息即便中道回师,也可以别遣一两千兵马北上,先把城池给占定了啊,则李汲来了,必定还要厮杀一场。
袁光庭颤巍巍地说道:“太尉休看户册,云伊州户口不足两千五百,编人不过万余,其实州内附胡正多,北方蒲类海有沙陀部三万落,东面柳谷水附近,游牧各族亦不下两万落,一旦轻弃,彼等将俱从蕃,贼势更雄,北庭难守。以是末吏虽知孤城守也无益,却绝不肯使蕃贼毫无损伤地便即夺去也。
“唐家土地,便失一寸,也须使一贼横尸浴血,况乎伊州方圆四百余里!”
李汲赞叹道:“君言壮哉!”习惯性地想要拍拍袁光庭的肩膀,可是手才提起,却又收回——估摸这老头儿未必扛得住我这大巴掌啊……
旋问袁光庭:“城内还有多少军、人?”
“兵不足千,俱与末吏同,誓与城池共存亡者也;其家眷不肯西迁者,也有千数。”
“我昔所见陇右军、人,闻蕃贼来便惊走,伊州远地,竟肯死守,必是感佩袁君之志所致——请受李某一拜!”
说着话,李汲放开袁光庭,便欲屈膝,吓得袁光庭赶紧一把扯住:“朝廷制度是在,太尉位尊,无拜下吏之理!”李汲拜不下去了——当然不是袁光庭有力气扯得住他,而是他担心老头儿一个趔趄,反倒趴自己身上……
于是下令,取马来,我要与袁使君并辔入城。
李汲进入伊吾城的第二天,沙陀部首领朱邪尽忠也翻越折罗漫山,赶来拜见,李汲好言抚慰——终究当日简道潜来北庭,这位给了他不少的协助啊。休歇两日后,便与朱邪尽忠一并前往庭州,支援李元忠。
其实李汲带的物资并不多,只是表一个姿态罢了,偌大的北庭他暂时还管不了,只希望这些粮食可以充足庭州府库,钱绢可以振奋守军士气,至于铠甲、兵器,勉强能使李元忠编练七八百精兵出来。
北庭三州,原本在西域算是富庶之地,水草丰美,可耕可牧,但李汲一路行来,只见耕地多半荒弃,唐人多是些妇孺,且面有菜色,见官军喜泣而拜——他知道,为了抵御吐蕃的年年侵攻,青壮多半从军,遂致田间劳力不足,产量陡降。至于周边游牧胡部,多半三心二意,也很难向他们征取足额的物资。
道路虽然打通,但凉州也不够富裕,加上运路漫长,是很难长期、足额西输的。想要恢复北庭旧貌,必须得把吐蕃的威胁彻底消弭掉才成。
前抵金满城,却并不见李元忠的踪迹……
第六十二章、城下对话
北庭留守(不是留后,理论上李元忠才是留后)将李汲等人迎入金满城,李汲便问李副帅何处去了?对方皱着眉头回复道:“为蕃贼奇袭夺取了张三城,李帅……副帅点兵前往攻打……”
李汲笑道:“若能在此擒获马重英,蕃贼必胆落矣。”
他早就从莽热口中得知,马重英率千余奇兵过大沙海,前去偷袭张三城守捉,以期切断安西、北庭之间的联络,方便尚结息进取北庭。因为从前吐蕃往往多道北上,同时威胁安西、北庭,使两镇间不能互援,但如今新败陇右、凉州,士气低落,兵力也捉襟见肘,便只能专攻北庭一路了;由此安西方面见无警讯,很可能东援西州、庭州——必须先就中一刀,将两者切断。
李汲没走过所谓的“大沙海”,也跟后世的地名对不大上,只是从向导口中得知,马重英自敦煌北上,到张三城守捉要走一个多月,途中起码二十多天穿越荒漠、戈壁,即便有向导,迷路的可能性也相当之大。所以说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呢?李汲心中画下了一个绝大的问号。
但没想到,马重英还真走通了,真的奇袭了张三城……李汲心说也好啊,既然来了,那你就别走啦,给我留下吧!
倘若是别的蕃将,他压根儿不会在意,很可能就跟金满城里等着,并召唤李元忠回师来见。反正吐蕃主力今年是不可能到北庭来了,且彼亦无余力再攻安西,那联络断了就断了呗,只须遣兵监视,我看你能枯守多长时间。
但既是老对手马重英,李汲就必须过去瞧瞧了,抑且心说:倘若马重英是被我,而非为李元忠所擒,这功劳不亚于收复半个河西啊!
于是留下五百兵相助分派物资、维持秩序,李汲自率余卒南下西州,绕过天山东段——即博格达山——过交河、天山二县,前赴张三城守捉。
西州州治是在东面的高昌县,同时也是北庭节度使下属天山军驻地,天山军将事先得到庭州方面的消息,急骑快马,来天山县迎候李太尉大驾莅临。见面之后,李汲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此将并非别人,乃是自己在定安、陇右之时的熟人陈桴。
契阔十载,故人相见,难免把手唏嘘。李汲就问了,羿铁锤何在?陈桴眉梢一塌,黯然道:“去岁与蕃贼激战之时,中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