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213节 (3/4)
这也等于暗示了马重英,他有镇守西域的意向。
“足下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马重英犹豫了一下,拱手回答道:“其实今执吐蕃国政的,并非马某,而是尚结息,他以大论之尊,控制中书门下,去岁往攻陇右,今岁急取北庭,皆其谋也。李太尉虽在瓜州战败尚结息,但其兵无大损,必定心有不甘,稍稍整顿,还将再来。
“马某则不同,虽然未必认同李太尉适才所言三可笑,然亦知于安西、北庭,吐蕃已无机会,与其反复来侵,撞个头破血流,不如劝谏赞普,仍守旧疆,与唐盟好为是。贵酋大人所需土地、户口,只得从南诏、健驮罗、天竺等处去索求了。
“由此,若马某得归逻些,便可因尚结息之败,而一改国中舆论,进而变更中书门下的决策……”说到这里,注目李汲:“但不知李太尉信我不信?”
“足下之言,是要我放开道路,纵你回吐蕃去?”
“正是。”
李汲不禁有些犹豫。说实话他是真想生擒甚至于直接干掉马重英,既为中国去一大敌,又能如愿以偿,立一座“杀马之碑”。只不过马重英抛出来的饵食也足够诱人,李汲原本就不象朝中某些夸夸其谈之辈所整天叫嚣的,要一口气平灭吐蕃——那片高原,就连自己原本的时间线上,都得一千多年以后才能实际控制呢——倘若贪得无厌,说不定会彻底拖垮了唐朝。
不仅如此,即便想要恢复到天宝十三年时的疆界,唐家囊括西海和大非川,都非易事——终究今日的国力远不能与那时相比啊。
若能罢兵言和,双方坐下来真正有诚意地商讨边界问题,仍旧划定蒙谷、赤岭一线为分隔,对唐朝无疑是有很大好处的。唐朝亟需安定、积聚,只要方镇跋扈问题得以缓解,十年二十年之后,有望彻底压倒吐蕃。而吐蕃若还打算翻过喜马拉雅山去打印度,必定会碰个头破血流,徐徐的,也便不为中国之患了。
当然啦,前提是马重英所言纯出真心,并且能够说到做到。
但若自己不答应马重英的条件,不肯放他回国,当面还有一场苦战——起码对安西镇而言是如此——且不必说,日后也必兵连祸结,自己在西域未必能够坐得安稳。终究马重英对于唐朝而言是大敌,其个人的才能只占很小一部分,最重要的,他曾为吐蕃大论;则如今对唐朝而言最大的敌手,则换成是尚结息了。
今年自己是把尚结息给堵回去了,但明年呢?只要吐蕃北进策略不变,他迟早还会再来的,且即便换一个人担当吐蕃大论,也必纠缠不休。
倘若马重英真能使吐蕃更改战略目标,与唐言和,则放他回去的好处,要远远超过逮住一个,甚至于更多的吐蕃大论。
李汲眨眼间便在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权衡利弊,最终一拍马项:“好,答允你了。”随即面色一沉:“然两家为敌,我无轻信之理,足下可命城内兵马弃甲受缚,留在我处作为人质。倘若足下返回逻些,却不守信,违背承诺,我便将这两千吐蕃兵尽数杀却,抛尸于天山脚下!”
马重英初听李汲肯答应他的条件,当即面露喜色,等再听了下文,却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求恳道:“我绝不违背承诺,但若抛弃部众,孤身逃归,哪里还有机会劝谏赞普啊?甚至于途经沙州之时,尚结息还可能下毒手……唯有全师而还,才能指斥尚结息失地、丧师之过,尝试夺其大论之位,进而更改国策。”
说着话,就马上朝李汲深深一揖:“我领兵而回,承诺可期;孤身归去,事必不成。且若我不背盟,李太尉又何必扣押我麾下将兵;我若背盟,唐杀两千人又济得甚事?恳请阁下三思啊!”
“那要我如何信你?”
“愿意指天为誓,若不从今日所言,十年之内,一族俱灭,鸡犬无遗!”
李汲根本不会相信什么毒誓,却也认可马重英的辩解,真要是放他一个人孤身逃回,必定声望大跌,还怎么影响吐蕃的既定国策呢?与其如此,让尚结息杀他,还不如自己一刀割下其人首级,去震恐吐蕃,扬名天下呢。
主要他曾向莽热详细询问过吐蕃的内情,知道马重英和尚结息确乎不和,无论在对外战争,还是对内施政方面,都有种种龃龉,甚至于背道而驰。则哪怕马重英是找借口逃回去,目的只为夺权,能使吐蕃内斗,都比仅仅干掉一个大囊论要对唐有利……
马重英、尚结息,从前两人对唐朝而言都是鹰派,但两鹰不能相向而飞,迟早是要撕打起来的;且若马重英今日所言是真,那他就变成了难得的鸽派了,敌国的鸽派必须要扶持啊。
由此李汲在反复思忖、权衡之后,最终一带马缰:“也罢,暂且应允你便是。”随即两眼一瞪:“若敢背盟,我先刻好杀马之碑——今日能获汝,异日也可获汝!”说着话,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唐军拔营稍退,在敦薨浦东让开一条宽约三里的道路,任凭马重英率领吐蕃军放弃张三城守捉,仓惶南逃。李元忠建议:“太尉既诓出了蕃贼,正可趁势逐杀,必获大胜。”
李汲摆摆手:“不必了,暂放此虎南归,以使蕃中成两虎相争之势。”随即一挑眉毛:“我倒不怕那厮背盟,唯一担心的,他是不是还有命再过大沙海,逃回沙州去……”
吐蕃军既去,李汲、李元忠便率兵往张三城守捉来,抬头一看,壁垒上已然竖立起了唐家旗帜——想必是安西军赶着拔城而登了。入城之后,才刚下马,就见一员金甲大将疾步而来,到了面前一拱手:“老李啊,不期我二人还能有再见之日!”
这自然就是安西节度副使郭昕了。李元忠笑着向郭昕回礼,随即将身一侧,亮出了背后的李汲:“郭兄且看,我为君带了谁人前来?”
郭昕上下打量李汲,目光中稍露犹疑之色。李汲笑着拱手为礼:“郭帅,十载契阔,难道已然忘记李某了么?”
想当初同在陇右奋战御蕃之时,李汲不过一个弱冠青年,转眼间十来年过去了,他本人的相貌自然也有所变改——起码胡子要长得多了——郭昕因此不敢贸然而认,直等李汲开口说话,方才两眉一挑:“得非李太尉至此乎?”
随即扬声道:“我等无日不东望王师来援,今日终见太尉之面,太尉拯危救难之恩,没齿难忘!”说着话,左膝一曲,便欲拜倒。
李汲心说你若是先拜再道谢,方见诚意,这先道谢再拜,心里多少还有些不情愿是吧?虽然腹诽,亦不得不双手搀扶,扯住郭昕:“若非郭、李二帅率健儿死守两镇,我又岂能安步到此啊?还该李某向二位致谢才是。”
如今品位颠倒,二人与李汲相处,自难再寻往日的亲近,大家伙儿满嘴都是客套话,情感上难免有所疏隔。问了问大致情况之后,郭昕就要摆宴款待李汲和李元忠,李汲笑笑:“军中哪有美酒佳肴啊?便这张三城,区区守捉,也无可食——试问,此去焉耆,可还远么?”
在他原本的设想之中,应该在瓜州或者沙州彻底击垮吐蕃主力,迫敌全面撤往祁连山南,然后自己高张大纛,万马千军,浩浩荡荡一路向西开去,先过北庭,再入安西,并且就此留下来不走了。但实际情况却是,河西主力还需要留在瓜州防堵尚结息的反扑,他李太尉只是领了两千骑赶往北庭,继而又留下五百人,仅仅千五百兵抵达张三城守捉……
李汲有信心,将如今的安西、北庭残兵聚拢起来,平原布阵,他靠手里这一千多骑精锐,便有望挫败之,问题账不能这么算啊。而今还是主大客小之势,就不方便鸠占鹊巢了。
但即便如此,李汲也希望能够先往安西一行,让汉胡官民都瞻望到他堂堂国朝太尉的尊颜和威势,表面上是要稳定西域人心,实际上——他要在当地胡汉军民心中,先期镌刻下自己不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