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节 （2/4）

但也有那种比较愤世嫉俗的，直斥和尚都是披着袈裟的邪魔，敛财极欲，无恶不作，直欲除之而后快——这类思考却又太偏激了一点，有失公允。

须知人非圣贤，亦非佛陀，无论传说中的觉悟者有多么至仁至善，只要还是肉体凡胎，就免不了衣食住行等生活琐事。

欲望一起，便有痴嗔，有人光是吃一口残羹剩饭就满足了，有人却想要品尝更好的佳肴，不满鱼棉布而渴求绸缎蚕丝……等等等等，凡夫如是，出家僧众同样难以免俗。

尤其是在日本——由于这个国家从很久以前就有将孩子送去出家，避免出现继承纠纷的传统习惯，为了让自家孩子生活过得自在如意，家长免不了要给寺庙献上种种供奉。

另一方面，那些出家的孩子在长大之后，若是有机会执掌权力，看在旧日的情分上面，或多或少也会给予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一些关照……

如此这般，经年累月，自然便催生出了许多强大的寺社势力，不仅坐拥着大片土地庄园，垄断了当地如酒、油、布匹织物等生活物资，更是大举放贷，收取高额利息，引致不少百姓破人亡。

可以说除了身上这件袈裟之外，本质上他们与一方诸侯并无区别，历代天皇、幕府将军乃至战国大名都对其头痛万分。

在《平家物语》之中，白河天皇曾经叹息说“这世间唯有贺茂川之水、双陆的赌局与山法师无法顺我心意”，这里的山法师，指的便是比鄙窖永碌纳/p>

作为日本历史最为悠久的佛门圣地之一，比鄙降闹钗弧案呱笨晌绞亲魍鞲＃廖藜傻嗄辏敝帘恢镄懦ひ话鸦鹕粘杀榈亍吧崂印蔽梗负趺挥腥四芄徽嫣粽剿堑娜ㄍ/p>

然而潺潺流水，有浊有清，既然有放高利贷的恶德僧侣，自然也有一心向佛的好和尚，好消息是，龙泰寺如今的主持，南溪瑞闻属于后者。

坏消息是……几天下来，不是冷饭搭配水豆腐就是水煮豆腐搭配冷饭，简直吃到八寻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有心想告辞离开，又顾虑到种种事情，迟迟无法成行——

要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首先，虽然不知道那天假扮成行商人的前山贼，以及后来名叫三岛独步的浪人究竟是何来历，他们背后的组织又为何要与“龙宫童子”这伙人对上，但原本按照八寻的想法，一贯是不愿意掺和到这种江湖恩怨之中的。

一旦掺和进去，轻易就要杀人，杀人已经很累了，万一不小心杀错好人，又还要遭受良心上的折磨，何必呢？

问题在于，他们提到了天枫吾郎的名字。

她与自己这一世的便宜父亲关系并没有多好，这个时代本来就容不下太多的温情脉脉，何况是在伊贺。

不提她的大哥了，就连比她大四岁的二姐，也是从小就接受严酷的教育，十岁初次见血，十二岁时已尽得天枫流真传，孤身一人潜入城堡，悄无声息暗杀敌将，巾帼不让须眉，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一位年少有为的精锐忍者。

只有八寻自己，不仅天生病弱，更是双眼失明，据说在最开始的两三年里，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早早夭折，包括父母在内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这孩子磕磕绊绊的，竟然还是存活了下来……

但也只是活了下来。

论身体素质，她远不如两位兄姐，而由于当时八寻潜意识里仍在抗拒着这个世界，不愿承认自己穿越的事实，久而久之，父母便也似乎放弃了她这个幺女，采取一种放养的态度，基本上除了给一口吃的勉强饿不死，其他都不怎么管。

兄长又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两人极少碰面，唯有年纪相近的姐姐时不时会来看她一下，每次出任务回来之际，还会给八寻带一点外头的玩意，想要讨这位性格孤僻的妹妹欢喜，可惜收效甚微。

直到那天，消失了很久的父亲突然拖着满身伤势回到家里，只来得及匆匆交代几句遗言，便在母亲怀中停止了呼吸。此后不免又是一番悲伤哀悼，葬礼还未举行，一直与本家不睦的叔父突然纠集人马杀上门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嚣着要掳走母亲回去当他的妾室……再之后，就是一片看不见的人间惨剧。

兄长与姐姐接连被杀，母亲不堪受辱，横刀自刎，只剩下她自己，逃啊逃啊，不小心失足掉到了悬崖底下，再醒来时，耳边先是一阵刺耳的嘎嘎怪笑：

“醒了，醒了，我看着她动弹了一下！可以架在火上烤了——话说回来，师父大人，你觉得这小鬼身上哪个地方的肉最嫩最好吃啊？”

“不要胡闹。”另一个女声训斥道，就在八寻稍微安下心来的时候，又听对方补充了一句，“当着别人的面说要吃她，再怎么说也太残忍了……把人再打晕一遍吧。”

“嘎嘎，没问题啊！”

住……住手！

悲怆绝望的呐喊声还未出口，她只觉得脖颈一痛，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意识。

这就是她与加藤段藏，还有老太……师父大人的初次相遇。说实话，哪怕是时隔几年再度回忆起来，八寻依旧觉得这两人不是一般的离谱，哪有这么吓唬一个小姑娘的——哪怕身体里面其实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但也不能这么玩啊，万一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武艺有成之后，她曾特意手持利剑去逼问加藤段藏，对方不知大祸将至，竟然还敢哈哈大笑：“这不是没出什么毛病嘛……哎哟！我的头发！”话音未落，少女早已长剑一挥，把他的发髻削了出去。

接着又去问那个老太……师父大人，对方没有发笑，反倒语气幽幽：“你以为……当初我是在吓唬你？”

“……难道不是吗？”

“……”

“师……师父大人？”她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咕咚。”却只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

八寻当场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