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第249节 (3/4)
隔壁窗口传来柜员的喊声:“同志,五万元以上大额提前登记!今天先预约,明天取!”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和怒骂。王建国心跳得更快,下意识把布包捂得更紧了些。
站在王建国身后的,是北郊东风机械厂供销科科长李卫东。他不同于前面那些急吼吼的普通市民,脸上更多的是焦虑和一种职业性的凝重。
厂里刚开了会,形势异常严峻,厂长下了死命令:动用一切可调动的现金,囤!钢板、电机、铜材、轴承!马上!价格眼看着就要上天!
“快!快啊!”李卫东心里火烧火燎,不耐烦地踮起脚向前张望。排在他前面的王建国,那只死死护住旧帆布包的手,微微颤抖着,泄露着主人内心同样汹涌的狂澜。
整个中国似乎都在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疯癫中燃烧。钱,失去了它固有的意义,蜕化成一块块滚烫的、必须立即出手的铁。能买到什么已无关紧要,关键是把手里的纸币立即换成一切有形的、有重量的物品。
家具厂的电工钱伟,一个从不抽烟喝酒的男人,用刚发的八十五块工资和找人借来的三百元,全部买了火柴,几辈子都用不然,堆得满满的,竟然引起了火灾。
新婚的小夫妻张援朝和沈梅,拿出准备置办婚床的全部积蓄,在邻居的指引下冲到更远的乡镇供销社,在昏暗拥挤的店铺里汗流浃背地抢了满满四大袋子洗衣粉……
恐慌像瘟疫般自我证实着。
“没货了!” “那边也抢空了!” “涨价通知贴出来了!又涨了!”
每一句在街头巷尾、在银行门口、在店铺内外传来的焦灼低语或绝望大喊,都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洒下的冷水,瞬间引爆更剧烈的爆炸。消息在口耳相传中以惊人的速度变形和夸大,催生着更大范围的混乱。
在南方某大型纺织工业城市的火车站广场一隅,一队队穿着灰蓝色工装、满脸疲惫却眼神凶狠的工人,正扛着巨大的包袱皮,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毛毯、被单、毛巾、成匹的布,甚至还有整箱整箱的线手套和劳保工作服!
他们正试图挤上返回各自工厂的货运列车。带队的工会主席老刘,声嘶力竭地朝火车门方向喊:“让开点!让我们的东西上去!”
这些物资并非厂里发给大家的福利,恰恰相反,是厂里库存告罄后,紧急命令全体工人轮流出动,带着仅有的现金和介绍信,奔向周边县市、乡镇供销社、甚至私人的小卖部,以近乎掠夺的方式扫来的!
抢购已不再是市民个人的盲目行为,演化成有组织、成建制的哄抢。厂长在动员会上额角青筋直跳:“抢!抢回来就是功!不抢厂子就真停摆了!”
在生存压力面前,秩序的外衣被粗暴扯下。无数只手伸向有限的物资仓库,一个厂与另一个厂,一个城市与另一个乡镇,争夺着最后的生存底线。
恐慌蔓延带来的混乱远不止于此。更致命的打击,落在了维系国民经济血脉的金融系统上。短短半个多月,报告如雪花般飞向国务院,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上堆叠起来:
“中原省报告:半月储蓄流失约12.5亿元……” “华南三省统计:城乡储蓄存款下降合计31亿元……” “华东重点城市及大型厂矿储蓄点出现挤兑现象,初步测算流失近15亿……”
一份份简练而冰冷的电文,最终汇聚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全国银行城乡居民储蓄存款,在不得到一个月的时间内,锐减超过300亿元人民币!
巨大椭圆形会议桌围坐着高层领导及核心财经部门负责人,每一个人面前都摊开了这份“300亿”的初步汇总分析,以及源源不断送达的最新加急专报。
坐在主位的杨总手里捏着那份核心报告,那份纸被捻得有些发皱,他似乎想寻找一点支撑力,但指尖的些微颤抖最终还是泄露出来。
他放下材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同样凝重的面庞,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每个人面前,三百亿,像一个巨大的幽灵,盘踞在会议桌上空。
财政部长沙哑着开口:“我们……估计不足啊。这势头……太快了。再这么下去,银根要被掏空,整个信用体系……”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计委负责人声音带着沉重的挫败感:“不仅储蓄流失。各地报告,商品储备也在雪崩式消耗!抢购和生产加速双重挤压下,不少地方的粮库、布库、日用百货储备……已被抽干。”
他随手抽出几张最新的电报简报,“这里,还有这里,已经开始动用战备储备……救急。这已经超出一般市场调控的范围了。”
一位坐在外围位置的干部,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他补充道:“还有个数据,虽不精确但值得警惕:社会现金流动总量正在激增,远远超过了工农业总产值增速。钱……正在空转。而且速度……快到离谱。”
终于,杨总深深吸了一口浓重呛人的烟,然后重重地呼出,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选择,他必须为自己的重大错误擦屁股,“急刹车,立刻停止‘价格闯关’。”
就这样,一个充满豪情的激进计划,一个原本意图用猛药根除积弊的计划,却被汹涌而起的恐慌和抢购的巨浪硬生生拍死在了浅滩上。
会议室里静默了几秒,随后,各种指令通过最快捷的渠道电传向全国各地:“各地立即冻结物价!恢复部分重要物资凭证凭票供应!”
“紧急清仓物资,投放市场!库存告罄地区,可动用部分应急储备!”
“所有有条件的工厂,开足马力,极限生产!平抑物价!稳定市场!”
“一切关于价格闯关的讨论、部署、文件,即刻中断、收回!”
“一切力量、一切行政和经济资源,必须立刻、全部转向一个唯一的目标:不计代价,扑灭这场由失控价格引发的滔天洪水!”
……
孙明远庞大的产业帝国自然也在响应之列,他的水泥厂、食品加工厂、家电厂,更是被寄予厚望的“生力军”,合资企业拥有先进的管理和相对充足的资本,运转效率远超许多国营大厂。
然而,在明远系内部,却执行着一套与其他疯狂增产的企业截然不同的指令,明远日照水泥厂虽然日夜轰鸣的机器,但随着低价购买的煤炭、石灰石原料减少,日本厂长开始小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