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节 (2/4)
鲁迅从不只是一个书斋里的学者。作为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执行委员,他和宋庆龄、蔡元陪等人,立刻决定利用天幕的影响力开展行动。天幕揭示的法西斯暴行和对人权的践踏,成为了他们争取国际同情、揭露国民党独裁统治的有力武器。
他们组织公开演讲、发表宣言,将天幕的“启示”与中国的现实相结合,呼吁保障言论自由、释放政治犯、反对一切形式的压迫。
第48章:铁屋中的“天窗”与第三种人
上海法租界,拉都路(今襄阳南路)的一栋三层小楼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墨水的气息。
鲁迅先生坐在他那张著名的“老虎尾巴”书桌前,窗外,那块已经沉寂了数周、但在人们心中从未消失的巨大天幕,被江南特有的、连绵不绝的阴雨所遮蔽,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泪水的灰色幕布,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的书桌上,摊满了来自国内外的报纸、刊物、以及友人的信件。《泰晤士报》在忧心忡忡地讨论,天幕预告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阴影下,大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将如何维系;《纽约时报》则在激烈地争论,罗斯福总统刚刚开启的“新政”,是否真的能像天幕所“预言”的那样,将美国从大萧条的深渊中拯救出来;而莫斯科的《真理报》,则在高调宣扬天幕所展现的斯大林领导下苏联工业化的“伟大成就”,并将其斥为对资本主义腐朽没落的“最终审判”。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深邃而冷峻的眼睛,扫过这些充满了狂热、恐惧、希望与绝望的文字。他拿起笔,准备为《申报·自由谈》撰写新的杂文。自从1932年6月天幕降临以来,他见过了太多的光怪陆离,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就在此时,内山完造先生陪同着一位特殊的客人,悄然走进了他的书斋。来者身材不高,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燃烧的火焰。他是在上海进行秘密工作的华共早期重要领导人,瞿秋柏。
“豫才兄,”瞿秋柏(此时化名屈恩)在内山先生回避之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天幕最近播放的种种,你看了吗?真是……真是振奋人心啊!”
鲁迅为他倒上一杯热茶,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特有的、冰冷的笑意:“秋柏,我看了。热闹,确实是热闹。那个‘说书人’的腔调,比上海滩的评弹还有趣。只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瞿秋柏不解地问道,“天幕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向全世界肯定了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巨大感召力,肯定了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的辉煌成就,也预告了我们未来的胜利。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好事,或许吧。”鲁迅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目光变得深邃,“但天幕也同样展现了古拉格的冰雪和斯大林同志‘大清洗’的鲜血。一杯美酒,若是以人血酿成,你我可还饮得下?光明是好,但倘若那光明,是由一盏用无数人骨熬成的油点亮的灯塔发出的,我宁愿在黑暗中,多摸索一会儿。”
他的话,让瞿秋柏陷入了沉思。作为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他当然理解革命的残酷性和“专政的必要性”。但鲁迅这种对“个体生命代价”的深刻拷问,也让他感到了某种……知识分子式的、人道主义的沉重。
“豫才兄,你的担忧,我理解。”瞿秋柏沉吟道,“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但我们共产党人,也必须时刻警惕,防止未来的自己,变成天幕所预言的那个……‘屠龙的恶龙’。这,正是我们需要向天幕,也向历史学习的地方。”
他们的争论,没有最终的答案。但这种充满了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革命激情与人文关怀的深刻碰撞,正是在天幕降临后,中国最清醒的那一批知识分子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送走瞿秋柏后,鲁迅再次坐回书桌前。他想起了最近在上海文坛上,因为天幕而引发的一场新的“骂战”。
以苏汶(杜衡)为代表的一些自由主义作家,在观看了天幕展现的各种意识形态(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改良资本主义)的“未来”之后,在第三种人的理论上,又提出了一种新的文学主张。
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里,在一次文学沙龙上,穿着得体燕尾服的苏汶高声说道:“天幕已经昭示,无论是苏联的红色专政,还是德国的褐色恐怖,亦或是美国资本主义的内在危机,都非尽善尽美之道。我辈文人,作为人类灵魂的守望者,理当超越这些现实的政治纷争,不站在任何阶级或党派的立场上,去进行独立的、自由的、为人性而创作的艺术实践!这,就是我们‘第三种人’的立场!”
这番话,在当时赢得了一些对政治感到厌倦的知识分子的喝彩。然而,鲁迅,以及茅盾等左联作家,却对此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
鲁迅无法亲临现场,但他很快便在报纸上,读到了这场论战的报道。他提笔写下了那篇著名的杂文——《论“第三种人”》。
“……在洪水滔天,大厦将倾之际,”他在文章中写道,“有人却高喊着,要寻一块不沾水的‘净土’,去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听起来,固然清高。但水若淹没了大地,莲花又焉能独存?”
“天幕已经将血淋淋的战场,将压迫与反抗的现实,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文学家若还想躲进自家的象牙塔里,隔着窗户,去吟咏那风花雪月,或悲悯那与己无关的人类苦难,那不是‘自由’,是‘麻木’!是‘自欺欺人’!”
“革命的文学,即便粗糙,也带着血和火的温度,能给在黑暗中跋涉的人,带来一丝光和热。而那所谓的‘第三种’,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不过是依附于旧有秩序的、冰冷的、涂脂抹粉的骨殖罢了!”
鲁迅的这篇文章,如同投枪和匕首,直刺“第三种人”论调的要害,在上海乃至全国的文坛,都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激烈的辩论。
对于天幕本身,鲁迅也有着自己独特的、充满怀疑主义和深刻洞察的看法。他不像那些狂热的革命者,将其视为“天命”或“神谕”;也不像那些天真的自由主义者,将其视为某种“理性的启示”或“进步的福音”。
在他看来,天幕,更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沉睡着无数人的“铁屋子”的屋顶,突然被强行打开的一扇“天窗”。
他提笔,开始构思一篇新的小说。主角,还是那个阿,命名为《阿新传》。
“……阿所在的未庄,天上突然多了个大亮片,日日夜夜地放着些希奇古怪的影戏。赵太爷说,这是‘天意’,预示着他家要出贵人。假洋鬼子则说,这是‘Science’,是‘Aether(以太、太空)’的某种光学现象。而阿,在听了几天戏文,特别是看到影戏里那些俄国穷棒子也能‘革命’成功之后,便也觉得自己精神为之一振,似乎也成了‘革命党’。他挺着胸膛,在未庄的土谷祠里,对着那几个比他还不如的闲人,大声宣布:‘天幕说了,将来是我们的世界!我也是……有天命的人!’然而,当赵太爷的团练进来抓人时,他那‘天命’,却丝毫也抵挡不住水火棍的痛打……”
他写不下去了,将笔重重地掷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天窗开了,透进些光来,固然好。”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它让屋子里那些沉睡的人,骚动起来,甚至开始思考,是否应该起来,把这铁屋子拆掉。这是天幕唯一的功德。”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冷峻,“如果看客们,只顾着抬头看那‘天窗’外的热闹,看那些未来的神仙打架,看那些‘预告’的荣华富贵或血海深仇,却忘了自己手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忘了这铁屋子本身,才是我们苦难的根源,忘了去寻找那砸破墙壁的锤子……那么,这‘天窗’,即便开得再大,再亮,于我们这屋子里的人,又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呢?最终,不过是从一个黑暗的牢笼,换到了一个……看得见外面风景的牢笼罢了。”
1933年的上海,鲁迅,这位中国最伟大的精神“看门人”,在天幕降临所引发的全球性狂热与迷思之中,保持着他那特有的、也是最可贵的清醒与孤独。
他依然在用他那支如投枪、如匕首般的笔,不懈地战斗着。他战斗的对象,不仅仅是国民党的黑暗统治、帝国主义的侵略、封建礼教的遗毒,更是……天幕降临之后,在国人心中滋生出的种种新的迷信、盲从、狂热与惰性。
他知道,真正的希望,不在天上,而在地上。不在于天幕所展现的任何一种“现成的未来”,而在于中国人民自身的觉醒、抗争、以及……对“人”的价值和尊严的最终发现。
天幕没有让他放下手中的笔,反而让他的笔锋更加锐利;天幕没有让他陷入迷茫,反而让他对中国的未来,有了更深沉、更清醒、也更坚定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