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节 (2/3)
老板吹了声口哨,扔给他一套沾满油污的工具。“把它拆了,能用的零件归类。一天时间,干得好就留下,按件计酬。”
沈永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放下行囊,拿起工具,便开始工作。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为一头钢铁野兽进行解剖。
当夜幕降临时,他已经将那台复杂的发动机,拆解成了一堆堆码放整齐的、可以二次利用的零件。
老板很满意,扔给他一沓现金,算是第一天的工钱。“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就这样,沈永在罗塞塔市,有了住处,有了工作。他用一天的时间,将自己的人生,压缩成了一套最简单的、只为生存的程序。
夜晚,他躺在集装箱里那张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味的铁板床上。他没有整理行李,因为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再没有别的东西。他甚至没有像在西陵时那样,打开电脑看一部电影来麻痹自己。
他只是睁着眼睛,凝视着头顶那片由波纹钢板构成的、单调的天花板。
集装箱的隔音效果极差,外面世界的一切噪音,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远处工厂传来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高架桥上,运煤列车经过时,那沉重而漫长的轰鸣;隔壁集装箱里,一对男女正在用最大的音量激烈地争吵;更远处,似乎还有廉价的、失真的电子音乐在若有若无地飘荡。
这些混杂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噪音,在此刻的沈永听来,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缓缓地抬起手,拉上了那扇狭小窗户上唯一的、一层薄薄的窗帘,将自己与窗外那片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在这座为自己精心挑选的钢铁坟墓里,他成功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编号为“铆钉区734号集装箱”的、无人在意的幽灵。
他终于,可以开始安静地“死去”了。
第40章 旋律
在罗塞塔市,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被融化成了一锅由重复劳动和灰色天空熬成的、粘稠的浓汤。沈永的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完全复刻,单调、规律,毫无波澜。他像一颗沉默的齿轮,嵌入了这座巨大而破败的城市机器中,无声地转动着。
直到一天清晨,老板往他面前的油腻工作台上,扔下了一份没人敢接的任务。
“铆钉区东边,老狗的那个废料场,”老板用他那砂轮般的声音说道,指节敲了敲一张模糊的、印在油印纸上的机械结构图,“‘废铁泰坦’,那台大家伙,彻底趴窝了。老狗不想报废,想找人修。活儿很危险,那东西的半自动系统早就乱套了,随时可能失控。没人敢接。”
店里其他几个正在抽着劣质香烟的工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专心擦拭工具。
“废铁泰坦”是铆钉区的传奇。那是一台上个时代的巨型废料起重机,像一座小山般盘踞在废料场的中心。它的钢铁吊臂能轻易抓起一节火车车厢,但它那老旧的、半智能化的控制系统,也像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时常会发生指令错乱,将抓起的废料砸向错误的地方。上一个试图修理它的工人,被一段失控的液压臂扫断了三根肋骨。
老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角落里最沉默、技术最好,也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钢铁的工具——沈永。
“三倍日薪,干完现结。”老板开出了他的价码。
沈永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在那张油印图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提问,没有讨价还价,仿佛那不是一份随时可能丧命的工作,而只是拧紧一颗螺丝钉。
老板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给他指派了一个刚来店里不久的年轻学徒。“带上列夫,让他给你打下手。”
列夫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瘦高个,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他与罗塞塔市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光芒。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在这里拼命攒钱,然后买一张单程票,去一个有蓝色天空和干净水源的城市。
他有着沈永曾经拥有,但现在已经彻底失去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当沈永和列夫站在“废铁泰坦”那如同山峦般的巨大身躯下时,强烈的对比被无限放大。
“我的老天……”列夫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东西……这东西简直是个怪物!我们真的要爬上去修它?”
沈永没有回答,只是将安全绳系在腰间,检查了一下工具,便开始沿着那锈迹斑斑的维修梯,向上攀爬。他的动作沉稳而矫健,像一只习惯了在钢铁丛林中穿行的猿猴。
“嘿!等等我!”列夫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整个修理过程,变成了一场聒噪与沉默的对手戏。
“沈……沈哥,你说这玩意儿到底多重?一百吨?两百吨?”列夫的声音在巨大的钢铁结构间回荡,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不知道。”沈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简洁得像一块铁片。
“我听说这东西的系统是‘铁人’智能,30年代的老古董了,特别不稳定。你说它会不会突然把我们当成废料给抓起来?”
“闭嘴,专心爬。”
高空之上,风声呼啸。沈永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为一头濒死的钢铁巨兽进行开颅手术。他悬吊在半空中,将监听仪器贴在冰冷的机壳上,聆听着内部液压系统传来的微弱异响,就精准地判断出了故障的核心所在。
列夫则像一个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实习生,惊恐地看着沈永用最简单的工具,撬开厚重的装甲板,处理着那些一旦失控就足以将人瞬间压成肉泥的高压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