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节 (3/3)
“沈哥,你……你以前是干嘛的?你的技术也太好了吧!”列夫一边费力地递上沈永需要的大号扳手,一边忍不住问道。他甚至开始哼唱起一些时下流行的、廉价却充满活力的口水歌,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恐惧。
沈永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也没有理会他那不合时宜的歌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如同蛛网般复杂的线路和管道上。他的双手精准、稳定,仿佛拥有自己的智慧,与他灵魂深处那片死寂的荒原,形成了最诡异的对比。
在日落之前,伴随着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废铁泰坦”那条瘫痪了半个月的巨大吊臂,缓缓地、平稳地抬了起来。
它被修好了。
废料场老板“老狗”,一个矮胖的、满脸横肉的男人,激动地当场点了一大笔现金,塞到沈永的手里。回到维修店,老板也兑现了承诺,将三倍的薪水,一分不少地交给了他。
列夫看着沈永手中那沓厚厚的、几乎等于自己三个月薪水的钞票,眼睛里充满了羡慕和敬佩。“沈哥,你太厉害了!今晚我请客,我们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不了。”沈永摇了摇头,将那沓钱随意地塞进口袋,转身离去。
他人的赞叹、金钱的回报、成功修复机器的成就感……这一切,都像投入黑洞的光,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用行动再次证明了自己作为一个“工具”的非凡价值,但这反而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无可救药的空虚。
夜幕降临,沈永走在返回集装箱的路上。铆钉区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混乱,廉价的霓虹灯将地面染成一片片肮脏的彩色,失真的音乐和醉汉的咆哮从路边的酒吧里传出。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一切,黑暗和混乱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那个冰冷的铁罐里,他将那沓厚厚的钞票,随意地扔在了粗糙不平的桌子上。
纸币散开,发出了一阵如同铁罐滚落般的、空洞的沙沙声。
他没有多看一眼,依旧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根廉价的合成营养棒,面无表情地啃食着。钱没有改变他的晚餐,也没有改变任何事。
他坐在黑暗里,准备像往常一样,用窗外城市的噪音来填满自己的脑海,对抗任何可能出现的、多余的思维。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像一根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银线,穿透了铆钉区嘈杂的噪音,轻轻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澈、空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她没有唱列夫哼的那些流行口水歌,而是在唱一首极其古老的、旋律悠扬的曲子。
没有伴奏,只有她纯粹的、干净的嗓音。
沈永啃食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愣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塑。
那段旋律……
那段旋律,他无比熟悉。
在他的记忆深处,在一个早已被他强行上锁、贴满封条的、名为“童年”的房间里,也曾有过这样一段旋律。那是他的父亲,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机械维修师,在自家那个小小的、堆满零件的车间里,修理着邻居送来的老旧收音机时,会无意识哼唱的小调。
那是他幼时,在机油和焊锡的味道中,听过无数次的、如同摇篮曲般的歌。
此刻,这首来自“亡者世界”的歌,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衰败气息的城市里,被一个陌生的女孩,重新唱响。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像一把滚烫的、生锈的钥匙,蛮横地撬开了他内心的门锁。所有被他刻意埋葬的、关于家的、关于父亲的、关于那个还未被怪兽和谎言所摧毁的世界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这不是慰藉,而是一种酷刑。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想关上窗,想堵住耳朵,想让那歌声立刻消失。
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阵清脆的、如同鬼魅般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这是他在罗塞塔市的第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