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甫得即失 (2/2)
沈峥怔然抱住高氏的背,迟疑着喊了声:“……娘。”
高氏怕惹得别的尼姑注目,忙拉着他躲到了墙后头,她眼中盈着泪,仔细地从头到脚看着他,她笑着抹泪,“我的峥儿已经长这么大了,隽儿应当……也这般大了。”
“娘,隽儿是谁?”沈峥茫然问,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高氏握着他的手,忍着泪说:“是你弟弟,你们两个是双生子。你切勿对宫里的人说,晓得了?”
沈峥眼也朦胧,靠在高氏身前,紧紧环着她,低声喃喃道:“娘……峥儿竟然、也是有母亲的。”
高氏轻轻抚着他的发,哽咽着说:“你要好好活着,娘希望你好好的,顺遂度过这一生,没灾没难。”她遁入空门数年,抛不却红尘事,常向神佛忏悔,只求无上圣人佑她二子。
“你在这待好了,等娘拿个东西来。”高氏匆匆去,又急忙回来,往他手里头塞了个用素帕紧包的东西,高氏的手有些粗糙,关节处红肿得厉害,她道:“娘没什么稀罕物,这两个是娘拿积蓄做的,峥儿好好收着,不要弄坏了。”
沈峥似懂非懂,点着头,将那个对象小心护在手里头。高氏陪着他说了会话,母子二人都流了不少泪,高氏也祝他不能久待于此,便催着他回去。沈峥不愿忤逆娘,只好失落地往外头走,他想问娘,能不能让他也留在这儿。
可是他也明白,他们的对面站着的天子,是这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威的人,忤逆了天子,便只有死这个代价了。
高氏看着孩子瘦弱的背影,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孩子听见了回头来见她狼狈,她注视着沈峥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敢放声大哭。
沈峥迈着沉重的步子,不情不愿地走回宫里,刚走到干正门,便看见一双锦缎底龙靴跌入他视线中。
他擡头看去,男人身着龙纹墨衣,微眯着眼盯着他,眉间满是怒意,男人的身边还站着太子。
男人是天子,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父。
纸是包不住火的。天子想杀谁,也不需要任何罪名。
高氏死了。
延庆帝下令以绞刑处死她。她被押到宫里,当着她儿子的面,以绳索绕着脖颈,是生生勒死的。
临死前,她挣扎着望向他儿,口中溢着血,用口型对他道:“不要看。”
高氏的尸身埋在宫外,唯有一抔黄土盖着,没有留存姓氏,连墓碑也无,死也不得安生。
沈峥的心已然麻木,他眼睁睁看着白日里温柔待他的母亲枉死,泪流满面,他多想放声恸哭,却被嬷嬷死死捂住了嘴。
若是他哭出了声,他也得死。
“沈峥,你姓沈,是朕亲子不假。”延庆帝拂袖走过他身侧,厉声说道:“但是朕啊,不缺你一个儿子。”
“沈峥,她死了,是你害的。若非你擅自离宫,朕不至于如此对她。”
帝王总是冷酷绝情,天下一切不过是掌中之物,要取走谁的性命,可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
娘是他害死的。他好不容易有的母亲,就这样……没了。她死不瞑目,连尸身都没个体面的安置地方。
世人皆知除夕喜,但他自此恨除夕。他的娘死在这等祥日,宫阙中隐隐传出的喜语与烟火声,在他听来,都是何等的寒凉……
那是沈峥第一次明白,人如蝼蚁一般活着,连尊严都能被人践之足底,命脉被遏在上位者手中,茍延残喘都艰辛。
他只觉头疼欲裂,抄起东西胡乱往四处砸,将满院落折腾得狼藉一片。他嘶吼着,恸哭着,一如疯犬般嚎啕着。等他清醒过来,便长跪在这绮玉阁中,直至李太傅来此,他都不曾挪动分毫。
李太傅抚过他的发,问他可想好了。
沈峥伏首于地,叩头三次,诚恳地道:“恳请先生授我以济世学识,我定沉心苦读,此生谨守师训,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