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酒醉、往昔与叛逆的重量 （2/3）

伊诺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任何评判。直到小天狼星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所以，你觉得，是你没有带他一起逃出来？是你这个哥哥，做得不够好？”

小天狼星身体一僵，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脊背泄露了他的心思。这或许正是他痛苦的内核之一——对背叛家族、独自逃离的复杂情绪中，又掺杂了对未能“拯救”弟弟的深深自责。

伊诺克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说了一句：“爸，您有空吗？来一下客房。快把您那些‘光辉’的叛逆事迹跟这位想不开的布莱克先生说道说道，让他开开眼，什么才叫真正的叛逆。”

几分钟后，迈克尔·琼斯公爵走进了客房。他灰蓝色的凤眼扫过床上脸色惨白、眼神混乱的小天狼星，又看了看儿子伊诺克，瞬间明白了大概。

“说说吧，怎么回事。”迈克尔在伊诺克让出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自然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小天狼星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尴尬或礼节了，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愤怒，将雷古勒斯退学加入食死徒的事情，以及自己内心的痛苦和不解，颠三倒四地又说了一遍。

迈克尔听完，没有立刻评价雷古勒斯的选择，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椅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带着硝烟和热血的笑意，看向伊诺克：“这小子，就觉得是自己没带弟弟跑，所以弟弟学坏了，自己得负责？”

伊诺克耸耸肩：“差不多是这意思。觉得自己的叛逆不够彻底，没把弟弟点化。”

迈克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淡淡的讥诮。他看向小天狼星，目光锐利：“布莱克，你觉得你烧了家里的挂毯，公开和老妖婆决裂，被家族除名，就算叛逆了？就算做得够狠了？”

小天狼星抿紧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倔强说明他确实这么认为。

“你叛逆得还是太嫩。”迈克尔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语出惊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比你还小点——我叛逆的方式是，趁我父亲不注意，把他书房里所有关于君主立宪、贵族荣耀、大英帝国荣光的藏书，全搬出去烧了，然后换成了清一色的《共产党宣言》《资本论》《国家与革命》……”

小天狼星猛地擡起头，灰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伊诺克在一旁忍着笑，显然对这个家庭“秘史”并不陌生。

“这还不算完。”迈克尔继续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换书的时候，被我大哥理乍得——当时已经是皇家空军的王牌飞行员——逮了个正着。他气得要死，觉得我玷污了家族门楣，要动手教训我。”

迈克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然后，我趁他不备，一个撩阴腿接一个正蹬，踹到……咳，踹哪儿不重要，总之，我直接把他踹得当场躺下，送进医院住了半个月。踹废了，他后来见到我都绕着走。”

小天狼星：“……”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烧书？换共产主义著作？把亲哥踹进医院？这……这玩法是不是有点太野了？公爵阁下您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画风？！

看着小天狼星目瞪口呆的样子，迈克尔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严肃：“但是，布莱克，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不是为了炫耀我当年多能闹。是想告诉你，有时候，你以为带着人逃出来，事情就结束了，就自由了。其实，真正的困难，往往在逃出来之后才刚开始。”

他灰蓝色的眼睛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景象：“我当年，确实带着我妹妹玛格丽特一起逃出来了。我们以为离开了那个腐朽的家，投奔了理想，前面就是新世界。可等着我们的，并不是什么诗和远方。共产国际有共产国际的安排，战争有战争的逻辑。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东躲西藏，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玛格丽特……她一个女孩子，跟着我颠沛流离，太危险了。最后，只能听从那边的安排，把她送走，送去了中国。”

伊诺克在旁边轻声补充，语气带着敬意：“她嫁给了林昌教授，一位非常有才华的毒理学家。”

迈克尔点点头，继续说：“我以为，我把妹妹带出了腐朽的贵族家庭，送她去了一个充满理想的新世界，就是保护了她，给了她幸福和自由。却没想到，林家——也就是林昌的本家，那一家子，从父母到妹妹，全员地下党，级别还不低。”

他报了几个名字，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林昌的父亲，林世平。母亲，秦凤梅。妹妹，林晴。这些名字，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说出来是如雷贯耳的。尤其是林晴，被誉为‘远东第一刀’，医术高超，胆识过人。”

小天狼星听得入神，虽然对东方历史不甚了解，但能感受到那些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重量和危险。

“但是，他们最后，全部牺牲了。”迈克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就在抗战胜利前夕。不是他们伪装得不好，也不是不够谨慎。而是因为玛格丽特，一个英国贵族小姐，嫁给了中国人，这件事本身，在那种复杂的环境下，就太惹人注目，太容易引人怀疑。顺藤摸瓜，一查，就发现了端倪。”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我带着她逃出了牢笼，却无意中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并且因为我的身份和选择，间接增加了她和她家人暴露的风险。”迈克尔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不是说我的选择错了，也不是说玛格丽特的选择错了。我们都是为了信仰和理想。但这件事让我明白，有时候，你自以为是的‘拯救’和‘带领’，可能会将对方卷入更不可控的漩涡，尤其是当对方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或者那条路本身就如履薄冰的时候。”

他看向小天狼星，目光如炬：“雷古勒斯选择了他的路。那条路无疑是黑暗的、错误的。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现在痛苦，是因为你还在把他当成那个需要你保护、需要你引导的弟弟。但他已经做出了成年人的选择，无论这个选择多么愚蠢和邪恶。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当初如果带他一起走就好了’的悔恨里。那种悔恨没有用，只会拖垮你自己。”

“你现在要做的，”迈克尔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历经战火与生死沉淀下来的智能，“是先站稳了。把你自己的路走踏实了。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清醒。因为，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自己在那个泥潭里待够了，后悔了，想逃出来了，他需要一个能接应他、能给他提供哪怕一丝喘息和反思机会的地方。他需要时间，在安全的阴影里，去想清楚另一条路该怎么走，而不是刚刚从一个火坑爬出来，就慌不择路地又跌进另一堆杂七杂八、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麻烦里。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所以，别再酗酒，别再半夜在马路上找死。”迈克尔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冷淡，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再冰冷，“把自己收拾干净。你的路还长。你有你的仗要打。至于雷古勒斯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等待，并且做好准备。这才是你现在，作为一个逃出来的哥哥，唯一能为他做的、也许也是最重要的事。”

说完，迈克尔站起身，拍了拍伊诺克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客房，留下小天狼星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明媚到刺眼的阳光，久久回不过神来。

伊诺克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粥快凉了。吃了它。然后，浴室在左边，干净的换洗衣服在衣柜里。收拾好了，下来吃饭。别让梅雯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她刚养好，别再给她添堵。” 说完，也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小天狼星缓缓地、机械地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燕麦粥，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味道很淡，却很暖。头痛似乎减轻了些，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冰冷的块垒，仿佛被迈克尔那番毫不留情却又直指内核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有冰冷的风灌进来，很疼，却也带来了一丝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想起雷古勒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哥哥”的样子；想起他进入斯莱特林后日益增长的沉默和阴郁；想起那些关于他成绩优异、举止“有布莱克风范”的传闻……也许，迈克尔是对的。雷古勒斯不是他，没有他那种近乎本能的、对家族一切的反感和叛逆。雷古勒斯是在那个环境里，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伏地魔和食死徒，恰好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强大的认同感和“事业”。

带他走？在那时那刻，雷古勒斯会跟他走吗？恐怕不会。

那么现在呢？除了痛苦和愤怒，他还能做什么？

“先站稳了……等待，并且做好准备……” 小天狼星喃喃重复着迈克尔的话，灰眼睛里翻腾着混乱、痛苦，却也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战士的光芒。

他囫囵吞下剩下的粥，掀开被子，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仿佛在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胡茬凌乱，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中，逐渐重新凝聚起某种熟悉的、桀骜的、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