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世 (1/6)
第103章 第一世
直到去埃及前,裴枝和对这个男人的了解都几乎为零,却自诩为对他知根知底。
他不知道路易·拉文内尔为什么要带他去埃及,以为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度假旅行而已。直到登上了他的私人飞机临出发前,他还在沉默地打字:“别浪费时间了,任何目的地都会因为你的在场而变得面目可憎。”
落地开罗,来接他们的车子很旧,汇入城市主乾道后成为这平民洪流中不起眼的一辆。一个多小时的漫长车程,他经过了一个臭得惊人的社区,两侧破败的房屋、高悬的圣母画像以及如山的垃圾让他侧目,但路易·拉文内尔没有任何讲解。
直到一道缓坡后,车子停稳,裴枝和跟在他身后下车,进入一个在山体中凿出来的简朴教堂。
由于丧失了语言功能,两人之间的沟通更少了,大半的时间都在沉默中度日如年,现在也是。裴枝和不闻不问,随着他走进教堂,上二楼。一间点燃着烛火、空气中散发着浓郁乳香味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一个垂朽的老人。穿着华丽的白衣,戴着白帽,一看便知是神职人员,或许是这间教堂的神父。
他安静祥和地躺在床上,四周跪着一些人,有年长的也有年老的,有的握着他的手,有的将手放在他的肩膀、身体上,有的则自己双手合十成拳。自低着的神情静默的脸上出来的诵经声,在这屋子里与香雾一般萦绕着。
路易·拉文内尔仍旧什么也没解释,但自他一走进去,那些人便自动让开了好大一片空地,仰头望着他步近。
此起彼伏的“优素福”响起,裴枝和怀疑他们是在叫他,但这名字不像西欧人。
至床前,路易·拉文内尔毫不迟疑地双膝跪下,双手将床上老人清癯但血管浮肿的一只手紧紧地握到了掌心,低头在他突起的指骨上印下一吻。
“你来了。”
这一句裴枝和听不懂,不知道是什么语言。
“虽然您命人瞒着我,但我还是知道了,假如不能送您最后一程,我这一路以来就失去了很多意义。”
阿布纳神父闭上眼,呼吸比刚刚更绵长但也更微弱。
“并且,我是来和您做最后的忏悔。”
顿了顿,他说:“我爱上了一个同性,一个男人。”
听到这句话,室内的其余人都略略擡起了头。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窃窃私语声响起。裴枝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目光汇聚处。不过他们也有看他旁边的金毛。
“优素福爱上了一个男人……”
“我的上帝!”
“他向来不是一般人。”
“愿主耶稣基督,上帝之子,怜悯这罪人……”
“上帝他老人家已经为此降下了惩罚。我所爱的人将永远不会回应我。”路易·拉文内尔低着头,从一扇高高的凿透了山体而形成的窗户中投下的光,淡淡地投在这张肃穆的床上,照亮着他西服下宽厚的背影。
“优素福。”阿布纳神父吃力地抽出了手,将之落在了路易·拉文内尔的头顶。他的手很轻,像云一样毫无重量。
“你不需要为拥有一颗能爱的心而求饶恕。”
路易·拉文内尔身体一震:“但是……”
阿布纳神父抚着他的发顶,喃喃地说:“求你赐给他智能,让他在情感的火焰中,依然能分辨出你圣言的指引;求你赐给他勇气,让他既不自欺,也不绝望,能在他所处的具体生命中,活出福音的贞洁与真诚。如果他必须背负一个他所不能完全理解的十字架,求你让他看见,一切的爱都会找到它最终的安息。”
裴枝和无所事事地站着,虽然氛围肃穆哀伤,但他不觉得这一切与自己有关,他只是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注视这一切,像一个人类学家。直到床上那个老人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他,他刹那间微微校正了自己的站姿,冲他点了点头。
“是那个孩子吗?”
“是。”
“他会知道你的心意的,也会明白自己的心意。”阿布纳神父对裴枝和也报以微笑,继而转过头,面对着天花板,安详地闭上眼。
“优素福,听着主的声音,遵从内心的旨意,穿过风暴吧。”
一声悲泣从一位跪地的妇人口中传来,所有人色变,顷刻间膝行围上去。路易·拉文内尔深深地垂着头,与周围人一同做着祷告。
“主啊,接纳你仆人的灵魂,使他在你光中无痛、无忧、无悲。我们在基督里与离世者仍相连。”
声音汇成庄严而低声道的宛如唱诗一般的声音,经久未散。
裴枝和明白那位老人已经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