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世 (2/6)
他从屋子里退了出来,反正路易·拉文内尔暂时也顾不上他。从二楼走下,却吓了一跳,原来整个教堂,也就是洞xue那巨大的腔体内,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那景象比古代皇帝去世还压抑、肃穆。他们各个衣衫褴褛,小孩甚至衣不蔽体,指缝和脸都黑黑脏脏的,汇聚成庞大的人流,造出了浓郁的酸臭味。
裴枝和猜想这些人应该就是下面那个巨臭无比的社区里的人。至于路易·拉文内尔和这里是什么关系,又怎么会认识那个神父,他无意探究。
他无处可去,顺着台阶一直走到了洞xue的眼处,又顺着路一直往一旁的山坡上走。在他脚下,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开,人群痛哭起来,在山体深处徘徊,如山的哭诉。想来,那个老人生前是一个十分受尊敬的仁者、智者。
裴枝和也不知道路易·拉文内尔是什么时候找来的。他在发呆,以至于闻到烟味时才觉察到身边有人。
裴枝和侧过脸去,看到他指尖夹着一根烟,站在山坡上望着顺着山体往下绵延的社区,一贯深邃而冷静如冷血动物的双眼,居然流露出一丝哀伤。
“刚刚去世的那个老人,别人都叫他阿布纳神父。”路易·拉文内尔忽然开口,”他是这个社区深受敬重的一个人,没了他,这些可怜的人离基督就会更远一点。”
裴枝和不能说话,也就无需开口了。
路易·拉文内尔继续说:“这里的一天,是从教堂的钟声开始。日出前后,钟声响起,伴随着晨祷。太阳升起来后,社区忙碌起来,阿布纳神父会走街串巷,把药品带给老人,或者教小孩识字。他过的生活很清贫,不仅自己劳作,还把积蓄和食物派散给穷人。有一个孩子,从样貌上来说就完全不属于这个社区,不归于这个人种。但是他对一对夫妇带到这里后,受到了毫无芥蒂的接纳。而阿布纳神父则是那个教他识字的人。”
裴枝和心里微微一震。压根不敢猜测这个孩子是他,因为他身上的大贵族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裴枝和也不相信在现代社会,阶级固化,上身信道堵死,还能有人翻身通天。
“那个孩子的命运并没有因为基督的怜悯而好转,如你所见,生活在这里的人,谈不上人生。但他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与垃圾为伍时,却阴差阳错去了巴黎。”
裴枝和心里不由得问:然后呢?
“在巴黎,迎接他的是更糟糕的命运。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巴黎,而只是像只老鼠一样,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洞里。有一天,从洞口他听到了一段小提琴声,很美妙,是他从小到大听过最美妙的声音。”
听到这儿,裴枝和松了一口气。这个故事里的主角绝不是他和路易·拉文内尔,因为他们差了至少十岁。
“后来呢?”裴枝和打了一行字给他。
烈日下,路易·拉文内尔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后来,他再次被命运眷顾,得以从地洞里走出。这一次他抓住了机会,凭借着自己的野心和天赋,成为了一个雄心勃勃——”
裴枝和瞪着眼睛,随着他意味深长的停顿而滚了滚喉结。
“‘指挥’。”
裴枝和不会知道,这个“指挥”,指的是“Arco”系统的最高权限人。
他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愣住:“指挥?哪个指挥?我认识吗?”
哪个指挥是这样颠沛流离的命运,从巴黎出道而他竟然不知道的?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遍搜脑海,试图找出这个传奇的人物。
“你认识。”路易·拉文内尔微微一笑,“你们同台合作过,但不太对付。”
裴枝和错愕不已。那太多了。没几个独奏明星会和指挥家百分百契合。
“我今天到这里,是受他所托,来见这位神父最后一面。”路易·拉文内尔给了这个传奇的故事以一个戛然而止、漫不经心的收尾,“他有了一个同性恋人,无颜面对神父的教导,委托我把他的忏悔带到。”
至此,裴枝和完全认定了这个故事与路易·拉文内尔无关。因为他不是他不的同性恋人。他们的关系用“恋人”来形容,显得牛头不对马嘴。
“神父怎么说?”裴枝和认真地打下这行字。
“你希望他获得救赎?”
裴枝和点点头:“如果爱是上帝给予人的本能,爱被视作是一件慷慨、仁慈的事,他的子民就不应该因为爱一个东西而受罚。”
“你说的和神父说的一样。”路易·拉文内尔笑了笑:“所以,你拥有和神父一样的宽容,却不能宽容我。”
这个回马枪杀得裴枝和措手不及。他嘴唇张了张,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打下字:“不要道德绑架我。”
路易·拉文内尔看着这行字止不住地笑,烟灰从他指尖扑簌簌落下来,烫在他的皮鞋尖。笑过后,他慢慢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裴枝和的肩头。
裴枝和慌乱地不敢动,身体里四处响着警钟乱成一团,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摆,喉结滚了一滚,几乎就要有声音呼之欲出了。
“就一会。”路易·拉文内尔先开了口,同时擡起那只夹烟的手,揽住了裴枝和的后脑勺。除此之外,他不再有别的动作。
裴枝和便站住不动了,身体僵硬着。风温热地从两人的衬衣间穿过,与山脚下众生的悲泣声遥远而模糊地混为一体。
路易·拉文内尔,看上去似乎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