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世 (3/4)
“Sean,好久不见。”东道主雷恩热情抱住了商陆,两人用法语聊起来,不像第一次见面。
聂锦华愣了一下,扭头嘀咕:“嗐,我就多余介绍。”
裴枝和忍俊不禁,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背着黑夜,迎着灯辉,晶莹剔透。这里面有另一个人的璀璨夺目,有他的永坠黑夜。
露台和宴会厅的每一扇窗户、每一扇门都连通。裴枝和站了多久,黑夜里另一道身影就守了多久。在他以为自己只能藏身黑暗时,却有那个人比他站在更浓的黑中。他的风吹草动,牵连着背后那道影子的风吹草动。
他站了那么久,明明可以从其他门走出去、离开,明明昨天还在求着他不顾一切地带他离开戛纳,如今真的看到了那个人,却像是脚底生根,要在这里海枯石烂。
紧接着,路易·拉文内尔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呢喃着、低声地说了两个字:“商陆。”
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和他的琴一样好听。医生说,他不能说话是心理上的问题,也许是有什么隐痛。路易·拉文内尔假装听不懂,只是不停给他安排新的专家。现在,裴枝和无医自愈。
“他还真是你的良药啊。”
路易·拉文内尔漫不经心而略带嘲弄的话如鬼魅般在身后响起。裴枝和受惊,肩膀抖了一抖。
“不去打个招呼?”
裴枝和吐字清晰地问:“你故意的,是吗?”
“故意什么?”
“故意把我送到这里来,是要考验我,还是看我笑话?”
路易·拉文内尔自始至终不望宴会厅里众星拱月的那个人,而只是看着裴枝和发际线干净的后脑,将指尖掐入了白色烟管:“难道,就不能是真的帮你一把?”
裴枝和疲惫地闭上双眼:“你太好心了,路易先生。把我干成这副烂人模样,还要送我到心上人面前。”
其实他可以想一想的,从昨天开始这男人的反常,那平平无奇却是第一次的郑重约会,那若有似无的送别氛围。但站在这露台,他已经无瑕去想。
“既然是被陷害着来到我身边,你的处境就和你自己无关。去找他,让他拯救你。”
他看不到裴枝和的神情,不知道他脸上的笑有多自嘲有多苦:“原来也有神通广大的你调查不出的事。我之所以跟他变成这样,就是因为我母亲总是寄希望于他拯救我。”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现在他就在你面前。拉一千一万遍琴,他也不会降临你身边,但你现在可以走过去。”路易·拉文内尔用冷静无比的语气建议。
“承认吧,路易先生。你只不过是想看我再幻灭一次,再绝望一次。你希望看到我走到他面前,众目睽睽下让他尴尬,你希望我在他的尴尬中无地自容。你想看到的,是我异乡重逢兴高采烈,而他兴致缺缺无所适从。那个时候,我的自尊会把我和他之间最后的一点念想亲手撕碎。你想看到我的自尊,亲手杀掉商陆。”
路易·拉文内尔承认,身为顶级艺术天才的他,敏锐得可怕,聪慧得可怕。
但是,如果他走出去,走到那个男人跟前,受到的是毫无芥蒂毫无保留的欢迎,他会放手。
“你太会玩弄人心,但因为没有被任何人善待过,所以难以想象我和商陆。就算你穷尽对一个人的想象,你也无法想像这世界上有商陆这样的人,他像太阳,像月亮,像星星,像一切发光发热的天体,光芒万丈,而照亮别人只需要顺便。我们这样像生活在下水道的人,是想象不出的。”
烟管被硬生生掐成了两截,烟丝丝丝缕缕地从男人泛出灰白骨色的指尖落在地上。
对于裴枝和这教堂赞美诗一般的话,路易·拉文内尔仅仅回以一个让人看不穿态度的冷笑。
“那把被你束之高阁的斯特拉底瓦里,是他送我的,只是为了鼓励我继续练琴。我的人生是因为他的肯定而存在,那个时候他很小,我也很小,但我这样从小受欺负的人,很早就懂得为自己找风向标了。他不是不知道我靠近他是为了求生,但他不介意。他可以收留很多、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我们有天赋、有自救的一点信念。”
“住口。”
“我的第一排座位从来没告诉过你,那是为商陆留的。十四岁那年梅纽因大赛,我人生中第一个世界级舞台,不成功便成仁,紧张到呕吐。你永远想象不到登台后我看到他坐在第一排的心情。是船有了锚。我们约定,以后我的所有重要演出,他都要在那个位子,都要在我一擡眼就能对视到的地方。”
“我让你住口。”
他身后的男人面无表情,语气却森寒已极。
不要再提梅纽因大赛,不要再提我曾注视过的你的第一面你的眼里已经有了别人、只有别人。
裴枝和置若罔闻,继续说,继续对这唯一的听众进行他今生唯一一次的诉说。不然,他的故事,谁能听,谁肯听呢?
裴枝和徐徐地长吐出一口气,字句传递出的情绪如此平稳:“这个约定从我的十四岁开始,这么多年雷打不动,直到他决定回内地拍电影。那里他遇到了他的缪斯。从那个时候起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嫉妒那个人,却也知道不是他的错。我虽然看上去很骄傲,但我知道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这种自卑让我从没有深想过我对商陆的感情,是种逃避,也是种自我保护,因为我的直觉早就告诉过我,我和他之间除了朋友,根本不会有另一种定义。即使这样,我也愿意,只要日子不变。他的才华可以托举起许多天才,我起先想做唯一的那个,后来柯屿出现了,我想好吧,那只要做其中一个,也行。但是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我他妈让你住、口。”路易·拉文内尔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