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月夜 (2/3)
“算无遗策谈二公子,卫雅死了,知县下狱,接下来这戏要怎么唱?”
沉静幽微的檀香近在咫尺。谈萤目不斜视地剥核桃皮,簌簌的碎屑金粉似的在天光里飘飞。饭桶一般的千叶跑了,剥核桃也没人吃,只是找些事情叫自己分心。
天底下人人都死,但是死也分好坏。
卫雅一人之死,原本是匹夫生死,无足挂齿。但他引得世情震动,时局皆变,这死就不是单单他一个人的,而是为了天下大事,是为好死。
谈萤道:“知县之前被参过一本,这次是第二回,上次保他的是户部尚书,周享周大人。”
护国寺一遭真是不虚此行,竟叫周大人习得了仁善慈悲之心,也不知道知县私底下拿了多少金银为自己买命,竟然能买得动周享出手。
容瞻温热的掌心按在他的小腹压下,谈萤身子一抖,好像从被碰着的地方到四肢百骸都过了电。
他打了一下容瞻的手。
容瞻索性把他捞在怀里,剥核桃给他吃,谈萤到底是被伺候惯了,自然而然靠在他身上:“周大人跟区区一位知县的同乡之谊,真叫人心生感动。只是不知,陛下对这官场上的同乡之谊……有何感想。”
容瞻喂了他一会儿,觉得他消气了,捧着他的脸落下轻飘飘的一吻。
谈萤睁大眼睛望向容瞻,想看清他的神色,错乱间瞥见他那对乌沉沉的耳坠,忽然就像是瞧见了什么稀世的宝贝,探着手想去摸。他一下子掉进了光阴的隧洞,像个蹒跚学步的稚子抓周,痴迷地、执迷地探手攥住一种莫测的余生。
黑曜石冰凉光润,碰到的一霎那谈萤觉出火烧火燎的痛楚,少时在护国寺求神拜佛,满山林海如波涛摇荡,下山时忽然就被香灰燎了手。他很痛,但是一直没有明白。
容瞻将他的手腕贴在唇边亲吻,谈萤受不了这样,被他亲得从指尖到心口都麻酥酥的,细细地、猫儿似的叫了两声。
可爱。
容瞻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在他微微涣散而茫然的眼神里,捏着山核桃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摆。
“……专心些。”
。
周享栽了个大跟头,被连降三级,在皇帝面前恨不得夹起尾巴绕道。
近日诸事不顺,大犯流年,周大人决定去护国寺走一遭。
护国寺盈盈地镶嵌在山林深处,大约菩萨是生生世世不卸职的,故而护国寺也天长地久地留存,人世间忽快忽慢地老掉,护国寺的墙面一年年斑驳,乌润的苔藓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苔藓总是生长,护国寺也总是在,恒常地不肯变动。
若非倒霉到家了,周享是不乐意踏足寺院半步的——周享自认是个俗人,俗人对于恒定不变的东西生来就有一种难以描绘的恐惧。
所以他其实对于谈萤也是有些恐惧的。
谈二公子那张脸长得好,从十来岁的时候,漂亮得惊心动魄。行院里头跟他一般年纪的,过些年也就沦为了庸脂俗粉,可是谈萤还是漂亮,且益发的惊心动魄。
周享心里犯嘀咕,疑他是狐貍精投胎转世,专要来摆布皇族容氏的天下,姓容的一个二个眼看着都要在他身上栽跟头。后来隐约见识了容瞬怎么折腾他,真是到了香艳凄惨的地步,总算安下心来。
狐貍精就狐貍精吧。想祸害江山,也得有命熬到那一天。
人倒霉的时候是可以一路倒霉到底的,周享晨起被热茶烫了手,出门平地绊了一跤,在山中被飞鸟临头砸了一坨鸟屎。千辛万苦抵达护国寺,足以证其心诚,周大人心想这戏老天应该开眼了。
一擡眼,竟然看到了谈萤。
绝好的身段,淡得发蓝的绸子叫风一吹就勾勒出削肩细腰来,整个人细盈盈的一抹。身后大朵大朵白洁的玉兰浮在山野碧幽幽的波涛里,显得他也飞絮漂萍一般荡漾着。
周享无暇品鉴美人,咬牙切齿地想,这才是倒霉到底。今日见了他,绝对没好事。
谈萤是佛门常客,当年六艺精绝的谈二公子仕途已断,满手的文墨功夫如今只拿来作画,时常给护国寺抄经送画。
周享知道的当然不只这些。
当初谈萤在容瞬身边是个极有分量的祸水,小到朝会应卯,大到人事调度,容瞬都肯听他的。
他手段毒辣狠绝,所以周享想起他抄经念佛就十分不齿——满手鲜血人命的奸佞之辈,拜佛求神哪儿是心诚,心虚才是。
周享皮笑肉不笑跟他打招呼:“谈公子,好巧。”